三五文学

第21章 一九二五1（第1页）

1925年的上海码头，咸腥的风裹着煤烟味，在栈桥上打了个旋。林秀把最后一盒哈德门塞进褪了色的木盒，用粗布袖子擦了把额角的汗，蜜色的皮肤被日头晒得发亮，像是镀了层油光。

她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揉了揉发酸的腰——这筐烟卷从仓库搬到栈桥，足有三十斤重，压得她脊梁骨都在发颤。

“小娘们，今儿的烟，爷全包了。”

粗嘎的笑骂声从身后传来，林秀眼皮都没抬，手里的动作却快了半分，将木盒往脚边挪了挪，挡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烟卷前。

她回头时，正好迎上三个敞着怀的地痞，领头的刀疤脸往她摊上一靠，露出胳膊上盘着的青蛇纹身，眼神黏在她脸上，像苍蝇叮着糖块，黏得人发腻。

“王三爷，”林秀手往腰间一叉，虎牙在笑时闪了闪，眼里却没半分笑意，“您这‘包圆’的话，说了八回了。要不先把前七回的账结了？我这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您这么赊着。”

刀疤脸被噎了下，脸色涨成猪肝色，恼羞成怒地伸手就要掀她的摊子：“给脸不要脸是吧？真当爷不敢动你？”

林秀早有防备，侧身躲开那只脏手，抓起木盒就要往人堆里钻——码头的巡捕房就在街对面，这些人再横，也不敢在巡捕眼皮子底下动粗。可刚跑两步，就被个瘦猴似的地痞拽住了胳膊，那爪子跟铁钳似的，掐得她皮肉生疼。

“跑什么？陪爷乐呵乐呵，账爷给你双倍结！”瘦猴笑得涎水都快流下来，另一只手就要往她脸上摸。

林秀正要扬手扇过去，就听“咔嚓”一声脆响，瘦猴的胳膊以诡异的角度弯了下去。他惨叫着倒地时，林秀才看清来人。

玄色短褂，黑布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青筋在麦色的皮肤上若隐若现。

男人手里把玩着枚黄铜戒指，指节上沾着点未干的血，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扫过那三个地痞时，刀疤脸竟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陆…陆爷？”刀疤脸声音发颤，额角的冷汗顺着刀疤往下淌，“小的们不知道是您的地盘，这就滚，这就滚！”

被称作陆爷的男人没理他，只抬眼看向林秀。那目光先是落在她被拽皱的粗布衣领上，又滑到她紧攥着木盒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磨出的茧子清晰可见，最后停在她眼尾那颗痣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像是看到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地痞们连滚带爬地跑了，栈桥上瞬间清净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着木桩的声响，还有远处轮船鸣笛的悠长调子。

林秀理了理衣领，从木盒里抽出一支包装完好的哈德门，颠了颠递过去，嘴角勾起抹利落的笑：“谢了啊，哥。下次来买烟，算你便宜两成。”

她的声音带着点码头姑娘特有的爽利，尾音微微上扬，像钩子似的，在风里荡出点说不清的味道。陆骁垂眼瞥了眼那支烟，烟纸被她捏出点褶皱，指腹的薄茧蹭在上面，透着股鲜活的野气，倒不像那些风月场里的女人，递烟时指尖都带着刻意的柔媚。

“攀附的手段，倒是比那些窑姐新鲜。”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淬着冰碴子，像是能把人冻透，“以为帮你解了围，就能往我跟前凑？”

林秀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漫开更深的弧度，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她把烟收回来叼在自己嘴里，摸出洋火“擦”地一声点燃，火苗在她眼尾的痣旁跳了跳，映得那点墨色愈发鲜明。

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个烟圈，烟圈散开时，她抬眼看向陆骁，眼神里带着点嘲弄：“陆爷想多了。我林秀在这码头混饭吃，靠的是手脚勤快，不是攀高枝。您要是想买烟，我给您便宜；要是不想买，也别在这儿说酸话。”

她吸了口烟，喉结滚动的弧度利落又野性，眼尾的痣在烟雾里若隐若现，竟比刚才叉腰时多了点说不清的劲。陆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人像株长在石缝里的野玫瑰，带着刺，还扎手，偏那点艳色，又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碰——哪怕知道会被扎得满手是血。

“最好是。”他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走，玄色短褂的下摆扫过栈桥上的煤渣，留下道利落的影子。黄铜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下，像是在嘲笑刚才那瞬间的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