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卷着潮气,果然应验了林秀的预感。刚收摊往住处走,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油纸伞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租住的阁楼在码头边缘的贫民窟里,狭窄的巷弄坑坑洼洼,积满了污水。踩着青石板上的青苔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混着雨丝的嘈杂,越来越近。
林秀猛地回头,伞沿下的视线里,撞进一个玄色的身影。陆骁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肩头己经被雨水打湿,黄铜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陆爷?”她下意识地握紧伞柄,往后退了半步,“您跟着我做什么?”
“避雨。”陆骁的声音被雨声泡得有些沉,眼神扫过她身后那扇斑驳的木门,“这破地方,也能住人?”
林秀皱了皱眉,这人说话还是这么刺耳。她没接话,掏出钥匙就要开门,手腕却被他攥住。男人的掌心带着雨水的冰凉,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陈买办今晚设的局,你怎么看?”他忽然问,目光像探照灯似的锁着她,“是不是觉得,我该去?”
林秀被他问得一愣,挣扎着想抽回手:“陆爷的事,我哪敢置喙?您去不去,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陆骁嗤笑一声,指尖故意在她手腕内侧了下,那里的皮肤细腻,和她掌心的茧子截然不同,“白天还提醒你别往仓库街去,现在倒撇得干净。”
雨越下越大,巷子里的积水漫过了脚踝。林秀的鞋早就湿透,冰凉的水顺着裤脚往上爬。她咬了咬牙,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尾的痣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陆爷要是来问我这个,那您找错人了。我就是个卖烟的,不懂你们帮派的弯弯绕。”
“不懂?”陆骁俯身,凑近她的伞下,两人的距离瞬间缩近,他身上的烟草味混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那你白天给陈买办递烟的时候,眼神怎么不对?是不是觉得他能赢?”
林秀的心猛地一沉。她确实在陈买办身上多打量了两眼,但那是因为买办袖口露出的怀表链子——那款式她在码头的洋人身上见过,是最新款的瑞士货,说明这人跟洋行关系极深,手里恐怕有硬家伙。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我看他,是觉得他不像买烟的。”她强装镇定,错开他的视线,“陆爷要是没别的事,我要进去了。”
陆骁却没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攥着她的手腕,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林秀,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陈买办的人?故意在码头卖烟,就是为了盯着我?”
这句话像根针,刺破了林秀强装的平静。她猛地瞪大眼睛,眼里的惊讶混着怒气:“陆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爹妈死在码头,我在这儿卖烟三年,街坊邻居谁不知道?您凭什么这么说我?”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眼尾泛起红意,倒比平时那副泼辣样子多了几分脆弱。陆骁看着她眼里的水光,心头莫名一动,手上的力道松了松。
他确实在怀疑。陈买办突然找林秀传话,太过刻意;而这女人看似莽撞,却总能在关键时刻避开麻烦,像早有准备。青帮里混久了,对这种“巧合”,他向来宁可信其有。
“凭什么?”他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带着审视,“凭你昨天帮我赶跑地痞,今天又在陈买办面前装傻充愣。林秀,你这点把戏,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
雨珠顺着伞沿滚落,滴在林秀的肩膀上,冰凉刺骨。她看着陆骁眼里的怀疑,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人怕是被算计多了,看谁都像奸细。
“陆爷要是信不过我,大可以现在就把我沉去黄浦江。”她挺首脊背,眼神坦坦荡荡,“但我林秀敢对天发誓,我跟陈买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只想安安稳稳卖烟,活下去!”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快又急,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陆骁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忽然松开了手。
“进去吧。”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被雨声盖得有些模糊,“今晚锁好门,别出来。”
林秀揉着发红的手腕,看着他走进雨幕的背影,玄色短褂很快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线条。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转身打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阁楼里又暗又小,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巷弄。林秀点上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能看见墙角堆着的烟盒,还有桌上半块没吃完的烧饼。她坐在床沿,看着手腕上的红痕,心里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