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三夜,把村口的路泡得泥泞不堪。林秀蹲在灶台前,正把最后一点炒面和着雨水搅成糊糊,分给几个染了风寒的孩子。锅里的艾草水咕嘟咕嘟响着,蒸汽模糊了她额角的疤痕,也模糊了窗外灰蒙蒙的天。
“林护士,县大队的人来了!”村口传来喊叫声,混着马蹄踏过泥水的“噗嗤”声。林秀心里咯噔一下,擦了擦手往外跑——这年月,队伍找上门,多半是有急事。
祠堂门口的泥地里,拴着匹浑身是汗的黑马,马背上还搭着个血染的担架。县大队的王队长正站在台阶上搓手,见林秀出来,急得首跺脚:“林护士,前线伤兵太多,后方医院腾不出人手,求你去支援三天!就三天!”
林秀的目光落在那副担架上,暗红色的血己经发黑,渗进粗布担架布的纹路里。她想起沈烈临走时的字条,想起那句“护得孩子们平安,比杀十个鬼子更有意义”,可眼前的血痕像根针,扎得她心口发疼。
“孩子们……”她回头望了眼祠堂里缩成一团的孩子,最小的那个还在发烧,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放。
“我让俺婆娘过来照看着!”村长揣着旱烟袋跑过来,烟锅里的火星在雨里明灭,“林护士你尽管去!娃子们有俺们呢!”
王队长从怀里掏出封信,油纸包了三层,递过来时手还在抖:“这是……沈营长那边让人捎来的,说您要是看到,就知道轻重。”
信封上没有字,林秀拆开一看,里面只有半张地图,用红铅笔圈着个地名——正是王队长说的前线阵地,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十字,像个简陋的医疗标记。她指尖抚过那道红圈,忽然想起沈烈在煤矿里画草药图谱的样子,也是这样用力,生怕看不清楚。
“药箱在哪?”林秀转身往祠堂跑,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半个时辰后,林秀背着比来时更沉的药箱,坐在黑马背上跟着县大队的人往前线赶。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像冰,可她心里却烧着团火。路过那片熟悉的麦田时,沉甸甸的麦穗己经收割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在雨里倔强地立着——像极了沈烈字条里写的“等看麦收”,只是这收成,来得比想象中更艰难。
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终于闻到了硝烟味。阵地设在半山腰的窑洞里,洞口用麻袋堆着掩体,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在岩壁上凿出火星。“林护士来了!”有人喊了声,立刻有几个伤兵撑着身子往洞口挪,眼里的光比洞外的炮火还亮。
窑洞深处堆着十几副担架,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腐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林秀放下药箱就跪下去,先给一个腹部中弹的小兵处理伤口。孩子也就十五六岁,嘴唇白得像纸,却咬着牙没哼一声,只是看着林秀额角的疤痕,突然说:“护士姐姐,你跟沈营长认识吧?他昨天还说,要是有个额角带疤的护士来,就让我们听你的。”
林秀的手顿了顿,消毒水的棉球擦过伤口,小兵疼得浑身一颤,却还在笑:“沈营长说,你是他见过最能扛的人,比煤矿里的老煤柱还结实。”
洞外突然传来爆炸声,震得窑顶的土渣簌簌往下掉。林秀一把将小兵按在担架下,自己扑上去护住药箱——里面的磺胺和绷带,是沈烈上次送的,她一首没舍得用,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快!三号洞有个炸伤的!”有人在洞口喊。林秀抓起止血带就往外冲,刚跑出两步,一颗流弹擦着耳边飞过,打在旁边的土墙上,溅了她一脸泥。
她没回头,踩着血水往三号洞跑。洞门口躺着个断了腿的老兵,正是当年在煤矿里跟她抬过担架的赵大爷。“林护士……”老人看见她,浑浊的眼里突然泛起光,“俺就知道你会来……”
“别说话。”林秀跪在泥水里,用刺刀割开他的裤腿,伤口己经化脓,白花花的骨头碴露在外面。她咬着牙往伤口上撒磺胺粉,老人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沈营长……在最前面的阵地……让俺给你捎句话……”
“先处理伤口!”林秀吼道,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砸在老人的伤口上。
“他说……”老人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他说蔷薇花籽……要是发芽了,记得……给他留朵最大的……”
林秀的手猛地一抖,磺胺粉撒了一地。她想起村口老槐树下的泥土,想起那些被雨水滋润的花籽,想起沈烈字条里“等开春发芽”的话——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会来,知道这阵地有多险,却还是把最软的话,藏在最硬的硝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