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求扣住“春”之生机与“水”之润泽,尾联稍抬格局。
构思完毕,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提笔在正式答捲纸上誊写。號舍里异常寒冷,墨跡都干得慢,他不得不时时呵气暖手,小心避免污损卷面。整个过程精神高度集中,直到下午时分,才將两篇文章並一首诗工工整整地写完,仔细检查无误后,交卷出场。
走出试院大门时,夕阳西下,他只觉得浑身冰凉,却又因完成了第一关而有些虚脱般的轻鬆。秦德昌和秦远山立刻迎了上来,什么都没问,只是將一件厚外套披在他身上,递过一个温热的米糊道:“先吃点东西,回去再说。”
隔日下午,县试第一场正场的录取榜文,如期贴在了县衙门口的照壁上。
未时刚过,县衙前已是人山人海。青灰色的照壁前,攒动的人头如同潮水般起伏,焦急的学子、踮脚张望的书童、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家眷,將衙前那片空地挤得水泄不通。喧嚷声、嘆息声、催促声,在春日午后的暖风中滚动。
秦德昌和秦远山安顿好秦浩然在客栈房间休息,便急匆匆出了门。
临行前,秦德昌特意回头叮嘱:“浩然,你且在房里安心看书。那等拥挤场面,免得耗费精神。一有消息,我们立刻回来。”
秦远山也拍了拍侄儿的肩膀,憨厚的脸上努力做出轻鬆的表情:“就是,你稳稳坐著,等著听好消息!”
房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远处隱约传来的市井喧闹。秦浩然在临窗的书案前坐下,摊开那本边角已微微捲起的《孟子》,目光落在熟悉的字句上,试图將自己投入经义的世界。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然而,今日这些往日能让他心静的文字,却仿佛失去了魔力。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心神却无法凝聚。字仿佛在水面上漂浮,入眼不入心。
索性放下书卷,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茶水入口,带著淡淡的涩味,却未能压下心头那份莫名的焦躁,在不大的房间里缓缓踱步。
当秦浩然心神不寧之际,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带著哭腔的年轻声音:“…怎会没有我?我明明…明明都答上了…你在去看一遍。。。”
接著是一个苍老的劝慰:“少爷,莫急,…许是看差了…”隔著一层薄薄的板壁,清晰地传递过来。这意外的插曲,让其內心烦躁不安起来。
科举之路,从来都是这般残酷,有人欢笑,就註定有人悲泣。
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向下望去。客栈临著一条相对安静的偏街,但此刻也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人从县衙方向回来。
一个穿著绸衫的年轻公子,被家僕簇拥著,摇著摺扇,意气风发地走过,显然是如愿以偿。
另一边,一个年纪稍长的青衣士子,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躑躅而行,脚步踉蹌,险些撞到街边的树上。而秦浩然的胸口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不再试图看书或写字,只是静静地坐著,感受著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感受著那份复杂情绪,在脑海里慢慢发酵。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楼梯上终於传来了与之前都不同的、极其熟悉而又急促的脚步声!那是大伯秦远山的步子,沉重而飞快,伴隨著他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秦浩然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哐当——”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远山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跑得满头大汗,额上青筋凸起,脸上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一双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著,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了调,带著明显的哽咽:
“中了!浩然!榜上有名!第…第二名!第二名啊!”
那“第二名”三个字,秦远山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著一种不敢置信的狂喜。
紧接著,秦德昌也出现在了门口。显然也是急匆匆赶回来的,鬢角被汗水濡湿,胸脯微微起伏,但他的克制力终究强些。
先是一把拉住激动得快要手舞足蹈的秦远山,示意他小声些,莫要惊扰了旁人,隨后才將目光投向房间里怔怔站立的少年。
秦德昌的眼角眉梢,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与宽慰道:“好!好孩子!第一关过了!”稳住心神,切莫自满!后面还有四场硬仗要打,一关比一关难,这才只是开始!”
能通过这第一场正试,意味著文章基本通顺,合乎规范,取得了继续往下考试的资格。
秦浩然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於“咚”的一声落了地,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衝散了之前所有的焦虑与不安。
看著眼前欣喜若狂的大伯和强自镇定的叔爷,看著他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期盼,鼻尖微微发酸。
但叔爷的话是对的。县试五场,首场虽关键,却只是门槛。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任何的鬆懈,都可能前功尽弃。
没有像大伯那样欢呼,只是用力抿了抿嘴唇,將翻涌的情绪努力压下,然后朝著两位长辈,深深地作了一揖。
直起身后,他走到书案边,將之前因心绪不寧而写歪的那页草稿纸轻轻拂开,重新铺开一张素笺,镇纸压平,声音清晰而平静:“叔爷,大伯,我知道了。我这就开始准备下一场。”
说罢,提起那支新置的狼毫笔,蘸饱了墨,凝神静气,重新將目光投向了桌上的经义典籍。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將少年挺直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而房间里,秦远山还在兀自激动地搓著手,低声和秦德昌念叨著“第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