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仿佛撞在胸腔上,几乎要破眦而出。
“姑娘?姑娘?”刘季的声音将我猛地拉回现实,他的手已经在我眼前晃了数下。
我下意识急退一步,呼吸发紧,声音都乱了:“你、你别过来!”
刘季挑眉轻笑,像是在看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死死捏住衣角,指尖发白,鼓足勇气才问出口:“你……你的本名,可叫刘邦?”
刘季的笑意顿时收紧,神色一沉,眼底掠过真切的震动。他缓声开口:“姑娘如何知晓此名?我从未对你言及。”
我心下一紧,却只得强装镇定,避开他的视线:“或许……我在秦军时曾偶有耳闻。故才想与沛公确认。”
“叫刘大哥。”刘邦目光半弯,笑意温润,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只得强作镇定,轻声唤道:“刘大哥。”
听见这声称呼,他神情明显一松,语气也随之柔下来:“甚好。刘季本是我的字,那日一见姑娘,便觉相谈甚欢,所以直言相告。姑娘莫要见怪。”
我忙垂下眼:“并未冒犯。”
他迈近一步,周身气势随之逼近,却笑得愈发亲和:“既然话都说开了,仪风姑娘,可愿真正与我结交?”
我警惕不减,反问:“刘大哥又为何想结识我?”
刘邦眉梢一挑,坦然道:“不需绕弯。因我欣赏姑娘的才智。”
他缓缓数道:“一琴镇万军,雾障、火攻、水淹……甚至空城疑兵,这般胆识谋略,真是让季不得不倾佩。”
他语声不快不慢,却每字如锤落在我心口,敲得我呼吸微滞:“此前便有传言,说秦军中有一女子,深得上将军器重。”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望向我:“只是军中成见太深,姑娘在秦营……想来过得并不舒坦。如今姑娘重回楚军,我自然不愿错失此良缘。”他并未遮掩自己的目的,却因这份坦率,反倒令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几分。
我小心试探道:“刘大哥的意思,是想让我加入你的军中吗?”
“是诚邀。”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自带不可抗拒的笃定。
我微微蹙眉:“若我不愿意呢?”
刘邦轻轻笑了笑,唇角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弧度:“若我说,我能帮你救出你的好友呢?”
我心头一震,警觉顿生,声音也紧了几分:“你……怎会知我此行的目的?”
刘邦低头浅笑,眼神如夜色般深沉:“那日姑娘遇上流寇,并非孤身一人。那女子手持长剑,一口气斩倒五六名劫匪,这等身手,很难让人忘记。她若被囚于楚营,我一眼便能认出她。东阿城之战,仪风姑娘为了顾全大局而未能救她,你心中定有愧疚。以姑娘的性格,我早料到你定会设法前来营救。所以,在楚军撤退前,我便暗中派人监视姑娘的行踪,并在你遇到难处时,助你一臂之力。”
我仍旧疑惑,心里却更加紧绷:“那……为何方才在我决意要刺杀项梁时,你又要阻我?”
刘邦眼眸微沉,缓缓开口:“我可以答应帮你救出你的好友,但项梁,你动不得,我也不会让你动他。”
他的语气渐渐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知道姑娘曾在秦国效力,我们立场本就对立。但以姑娘的聪慧才智,想必你也能看得出,如今天下的局势。秦二世无德无仁,对百姓施以暴政,民怨沸腾,这是秦国自作自受的下场。以你一人之力,无法平息天下人的怒火,而我也不愿看到一个有才有能的女子,沦入一场无力回天的死局。”
我的后背一震,心底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敬畏。刘邦竟能看透我的处境,识破我暗藏心底的无奈与恐惧。死局……我何尝不知?若我再留在章邯身边,那就是一场无从挣脱的牢笼。情感上,我不愿与他兵戎相见,但理智上,我亦不能被困于绝境。
我抬眼望向眼前这位英姿飒爽、气度非凡的男子——一个未来的帝王正向我伸出援手。若随他而行,我的前路定会顺畅许多;韩信,也终有机会相聚。这般机缘,在我这命途多舛的人生中,实在可遇不可求。
可为何,我心底却翻涌起一种近乎背叛的负罪感?
秦国明明已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事物了……我却仍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不肯断开。
指尖不自觉紧揪衣襟,那股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无力感,将我牢牢缚住。
“叮铃——”清脆铃声在手腕间轻响。清澈如山泉击石,一点一点,敲开尘封的回忆。
留音谷……那名配剑的布衣少年,他眼里的澄净与温和,就像能安放我全部不安的地方。
我忽然怔住。
是啊……我踏上这条不归路的最初目的,不就是为了寻他?不就是为了找到回去的办法?为何因在世局中沉浮太久,便将最初的信念遗落?若命运冥冥早已注定,我又何必死守那些从不属于我的事与人?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我也应当为自己的路,多计一分。
我再次抬眸望向刘邦。他慵懒衣袍下掩着权势初露的锋芒,一双凤眸看似深情无害,却藏得住千层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