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五章
王宗霖的声音不大,语速缓慢却十分清晰,神情并没有多么凶神恶煞,但语气中却带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震慑感,就连趴在远处房顶上看热闹的何语柔,也被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个子不高,身材也不算魁梧,面带微笑时甚至会给人一种和蔼可亲的感觉。但是,当他面色阴沉,用现在这种眼神和语气说话时,温和的感觉**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帝王所特有威仪,令人紧张的压迫感。
这才是真正的霸总吧?不需要面瘫翻白眼耍酷摆POSE,也不用承包鱼塘,就这么一句简单的台词,足以让人有种‘不听话就会脑袋搬家’的恐怖感。他就像是有超能力一样,甚至什么都没有做,气场就瞬间拉满。
还这是自从穿书以来,何语柔头一次感觉到害怕。
至于那刚刚挨过板子的两个人,就更不必说,只剩下瑟瑟发抖的份了。
半晌,王宗霖才又缓缓开口道:“你们这些小辈,就没人教过你们规矩吗?商行有商行的管事,夜市各区也都各有管事,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生意上的事就去找各自管事的处理,家里的事就去找各房的长辈,都解决不了的,自然会有人来回我。若是都像你们这样,遇事就跑来我这里闹,那还要规矩做什么?”
两人唬得不敢吭声,只低头诺诺称是。
王家在生意上分工明确,长房管钱庄,二房管商行,三房管夜市。长房自然是王宗霖及亲信们管事;二房虽然已经举家迁往京城,但王宗锐次子带着家奴还留在省城照管商行的生意,每年也依然按着规矩分得四分之一的分红;三房就是大妹王琳和姑爷汤赞,管理东西南三城区的夜市,主要收入就是商业税和房屋租金。
除此之外,四房的小妹王琰已嫁到江坪镇,但周王两家乃是世交,周琛的商行依然听从商会的管理,因此就算王琰本人不在省城,每年也按例能分得一份好处。
兄妹四人一荣共荣,这是老太爷留下的祖训。但随着王家日渐兴盛,人越来越多,甚至又区分出嫡系和旁系来,底下做事的小辈们为了争夺利益,磨擦就越来越多,遇到解决不了矛盾的就会直接跑来长房评理。
王宗霖身兼商会会长,每天事务繁忙,哪有闲工夫理他们这些鸡毛蒜皮?于是近年来就新添了一条不成文的家规:但凡来府上要求解决争端的,一率不问缘由先各打五十大板,然后再说正事。
数落完了,王宗霖这才问道:“说吧,你们有什么事?”
两人对视一眼,闯祸的王文荣率先开口道:“舅舅,我就想问您一句,二房管商行的规矩到底还作不作数了?”
说着,他一指旁边的王文昱:“若是二房的嫡子,我们也没什么好挑理的!凭什么像他这样一个二房的家生子,一个家奴!连他都能到钱庄柜上做事了?若是这样,那我们三房是不是也能插手钱庄的事了?”
王文昱小时候是二房的伴读书童,长大后就跟着父母在商行里帮着管账。由于聪明伶俐头脑灵活被王宗霖看中,上个月才特意调到宝通钱庄里做了账房。但他是二房的家奴出身,而王文荣是三房的小少爷,今日去交账时偶然撞见,心生不满便产生了口角。
王宗霖站起身来,踱步来到二人面前,看着他说道:“你是对我的安排不满意咯?”
“不敢。”
别看王文荣平时号称东城一霸,不学无术还嚣张跋扈,但在王宗霖面前是一点也威风不起来,低头支吾道:“我,我只是觉得,他这种人不配到钱庄做事。您太抬举他了。”
王文昱也不敢接话,低着头老老实实跪在一边。
王宗霖看了二人一眼,没说话,继续踱着步子往前走,站在门厅的台阶上,倒背着双手,仰起头望向那个被火铳打坏了的飞檐。
何语柔见他往这边张望,唬得赶紧一缩脑袋躲到房山后头。
王宗霖站了片刻,回过头来缓声道:“你娘让你来挨顿打,肯定不止是想让你说这些没用的废话吧。”
王文荣闻言一惊,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王宗霖冷冷道:“你娘真正想问的是,我将来会不会把钱庄交给柳玉的儿子来接手,对么?”
“……也想问这事来着。”
王文荣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倒也没有否认,一阵慌乱之后很快就镇定下来,如实答道:“前几日,听说您把江坪镇那野孩子接来府上,还跟老祖宗见了面?我娘说,长房若想把那孩子找回来认祖宗归,恐怕也得听听大家的意思!王家的产业不是您一个人的,是大家一起流血流汗挣回来的,您想怎么处置长房的四分之一我们管不着,但若是牵涉到钱庄财产的大事,还请您务必三思。”
这话算是问到关键之处了。何语柔悄悄探出脑袋往下瞧,可惜王宗霖此时正背对着她,看不到是个什么表情。
看来,今天这事恐怕也不能算是突发事件,大概早有预谋的吧?王琳自己不敢当面来问,却打发儿子过来探王宗霖的口风?
柳玉母子的事在王家是个忌讳,多年来一直都没人敢提;但龙九的出现,显然是让这些人很是不安——王家最重要的财产就是钱庄,而王宗霖膝下无子,长房的继承人很可能就是那个‘野种’,这可是关系到家族荣辱以及所有人利益的大事。
王家兄妹四人各有宅院,早已自立门户,生意上虽说相互合作,账目却是各自独立的。每年年底盘点,王家的规矩就是要将所有产业的利润汇总到一处,再平分成四份。
表面上看起来很公平,但实际上各房都不会把全部利润上交出来。而每年贡献最大的钱庄生意,同时也是所有人最眼红的部分了。
王宗霖本事最大,他要分走最多的钱,旁人自然也没什么话说;但如果换成龙九,那就让人很难接受了。
沉默。
虽然王文荣的话很客气,但‘野孩子’三个字,显然是一种冒犯。
短暂的死寂之后,就见王宗霖拿过侍卫手中的板子,猛然照着王文荣的脑袋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