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风口浪尖上,谁还敢碰佛字?您封了小佛堂,是明哲保身,臣妾心里清楚得很。”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可法图寺的事牵连太广,圣僧都被五马分尸了……外头都说,陛下动了真怒,连带着对信佛的妃嫔都心生嫌隙。堂姐您素来礼佛,若不避一避风头,怕是要惹祸上身。”
庄贵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眸光微沉:“妹妹说得不错。我若执意供奉香火、日日诵经,陛下未必会当面责罚,可眼神里那一丝厌弃,终究藏不住。君心难测,一丝不悦,便足以让多年恩宠付诸东流。”
媚嫔点头,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所以啊,堂姐如今换下素衣,戴上玉镯,正是时候。宫里这些人,哪个不是看脸色行事?陛下喜欢什么,咱们就做什么;陛下厌恶什么,咱们就躲得远远的。”
她忽而一笑,语气轻快了几分:“不过呢,坏事之中也有转机。今日我入宫前,听父亲说了个好消息??豫州清河县出了块祥瑞奇石,上面天然显出‘圣君临朝,四海永清’八个古篆大字!陛下已命钦差前往勘验,若属实,便是天降吉兆,昭示圣德感天!”
庄贵妃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媚嫔:“你是说……那块石头?”
“正是。”媚嫔笑意更深,“父亲亲自递的折子,陛下也准了。接下来要建碑立亭、减免赋税、昭告天下,一套礼仪下来,少不得要由礼部牵头操办。咱们庄家,总算又能露一次脸了。”
她说着,眼中难掩得意之色。
庄贵妃却并未随之欣喜,反而神色凝重了几分:“祥瑞之事,历来真假难辨。那八个字工整得过分,偏又出现在这个时候,未免太过巧合。你父亲身为礼部尚书,此时跳出来力证其真,就不怕将来被人翻案,落个欺君之罪?”
媚嫔却不以为意:“真假又有何妨?只要陛下愿意信,那就是真。如今朝局动荡,人心浮动,陛下正需要这样一个‘天命所归’的象征来稳固权威。父亲不过是顺水推舟,成全圣意罢了。”
她靠近几分,低声道:“堂姐,这可是咱们庄家重新崛起的机会。沈家仗着皇贵妃得宠,这些年压我们一头。可皇贵妃毕竟出身寒门,根基浅薄,如今又因四皇子血脉一事惹得陛下心疑,未必能长久。反倒是咱们庄氏,百年世家,诗礼传家,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庄贵妃沉默片刻,缓缓放下茶盏:“你说得轻巧。可别忘了,陛下最恨被人蒙蔽。若此事日后被揭穿是人为伪造,不仅父亲难逃罪责,咱们整个庄氏都会被牵连。到那时,别说争宠夺势,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媚嫔嘴角微扬:“堂姐多虑了。就算真是人造,只要做得巧妙,谁能查得出?再说了,陛下自己也希望这是真的。只要他心里认了这份祥瑞,谁敢质疑?谁又敢查?”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而且……我听说,陛下已有意借此事颁恩旨,或会在后宫有所表示。若是运作得当,说不定……我能晋位妃位。”
庄贵妃猛地抬眼,目光如刀:“你想升妃?”
“为何不可?”媚嫔毫不退缩,“我入宫五年,诞育二公主,一向安分守己,恪守本分。如今又逢此吉兆,正是顺应天意的好时机。父亲在朝中奔走,母亲在京中联络旧族夫人联名上表,请陛下以祥瑞为兆,晋封贤德之妃,以彰皇恩浩荡。”
她看着庄贵妃,眼中带着几分试探:“堂姐乃六宫之首,若您肯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此事必成。”
室内一时寂静。
庄贵妃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娇艳的堂妹,心中百味杂陈。
她曾以为媚嫔只是个依附家族、贪恋荣宠的小女子,却没想到她竟有如此野心与手段。
借祥瑞造势,联姻亲施压,步步为营,直指妃位。
更可怕的是,她看准了陛下此刻的心理??需要一场“天命”的表演来粉饰太平。
而这背后,分明是整个庄氏家族的集体押注。
庄贵妃闭了闭眼,终是叹了口气:“你既然已经布好局,何必再来问我?”
媚嫔抿唇一笑:“因为我知道,堂姐向来顾全大局。庄家兴衰,系于一线。您不会坐视我们错失良机。”
庄贵妃没有回答,只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春阳斜照,映得殿内金碧辉煌。可她知道,这浮华之下,暗流汹涌。
她不愿卷入这场博弈,可身为贵妃,她早已身不由己。
若庄家借此翻身,她这个贵妃的地位也将更加稳固;可若失败,她便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
进退之间,皆是险局。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我可以帮你说话,但有一条??你必须收敛锋芒,不可在宫中张扬此事。尤其不能让皇贵妃察觉你们的意图。”
媚嫔眼睛一亮:“堂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还有,”庄贵妃转身盯着她,“若陛下问起我对祥瑞的看法,我会说:天心仁厚,愿佑圣君。至于其余……我不多言。”
这是她的底线??既不全力支持,也不公然反对。她要做那个“识大体、知进退”的贵妃,而非投机取巧的推手。
媚嫔略感失望,但仍笑着应下:“臣妾明白。”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媚嫔便告退出去。
待她走后,若即上前,低声问道:“娘娘,您真要帮她?万一事情败露……”
“我不帮她,她也会找别人。”庄贵妃望着窗外飞过的燕子,淡淡道,“与其让她胡来,不如我在中间把控分寸。至少……能让庄家不至于倾覆。”
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我这一生,求的从来不是权势滔天,而是安稳终老。可在这深宫之中,安稳二字,偏偏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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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永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