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在安澜大厦推行的政策是正确的吗?
张晓舟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在梁宇等人的眼里,他所推行的民主集中制当然有问题,民主的地方太重,而集中却明显不够,对内部成员也缺乏强有力的制约手段。这就意味着,在很多事情上他们不能一言而决,不得不额外投入更多的精力去说服大多数人。
在他们看来,这样的制度缺乏效率,而且往往未必能够得到一个最好的结果。
但在张晓舟看来,与康华医院和沐东村相比,安澜的制度当然有问题,可未必就是失败的。
民主制度的性质决定了它的上限高不起来,但下限也不会太低。
而像康华医院和沐东村那样的地方,恰恰说明了,集权制度下,上限也许可以很高,但同时,下限也很有可能很低。集权制度下,一个团队的未来往往决定于少数几个人,如果他们英明、果断而不内斗,团队将会得到迅速的发展,但他们如果贪婪、愚蠢而又残暴,对于整个团队来说就是灾难。
效率会很高吗?
其实未必。
如果独裁者有着无人可及的威望,能够把所有反对的声音都消灭掉,那效率也许会很高。但在这个世界里,有什么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获得这样的威望?能够凭借什么获得这样的威望?可以想象,他们只能拉拢一批人,在人们内部人为制造出等级,给予不同的待遇,以此来收获这些人的效命,对其他人进行压制甚至是压迫。
但这真的能够让他们站稳脚跟吗?
历史上,独裁者们往往都没有好下场,推翻独裁者的,往往是另外一个想要做独裁者的野心家,而且他们很多时候都是这个被推翻者的心腹。
既然你可以坐到这个位置上,那我为什么不行?
康华医院的统治者赵康有一个很好的开始,但恰恰是因为他对团队内成员的区别对待,让康祖业成功地挑动了团队中城乡两派的矛盾,并最终严重威胁到他的地位,让这个看似强大的团队如同散沙,在内斗中丧失了成功的可能。
不难想象,即便是没有张晓舟的介入,他们的矛盾也终究会爆发,甚至带来比现在更加严重的后果。
“完全复制安澜的做法?”梁宇问道。
“当然不可能,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具体情况,完全照搬肯定不行。”刘玉成说道。“但最起码,应该把我们的五条公约推广过去,尤其是前两条,我觉得应该会让他们觉得有共鸣。如果这一招能够成功,那他们选上台的领导者就套上了一个笼头,不可能为所欲为。”
“他们很难再有对外扩张或者是侵略的想法。”他很笃定地说道。“绝不可能通过投票!”
这是必然的,但这样的话却让张晓舟有些哭笑不得,因为在刘玉成的潜意识里,是把安澜的制度作为一种降低竞争者活力的制约手段,而不是觉得这个制度好。
但民主制度的初衷之一本来就是限制领袖的权力,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的想法倒也没有什么错误。
“最好还是能把他们拆分成两部分,或者是更多部分。”梁宇却摇着头说道。“他们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倒未必。”王牧林说道。“现在他们城市派和乡村派关系很糟糕,如果把他们分开,那很有可能是城市派一边,乡村派一边,凝聚力反倒会变强,就让他们这样下去我觉得就很好。乡村派人多,但是城市派掌握的资源更多,医疗这块最重要的东西就掌握在城市派手里,如果能让他们借鉴安澜的做法,每次投票一定都会很有意思。”
张晓舟越发听不下去,拿起放在火塘边的水杯,重重地吸了一大口水。
“那么,这个决议就通过了?”刘玉成问道。他感觉张晓舟好像不是很高兴,但却不明白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我们应该在这个事情上投入足够多的资源,如果成功,我们应该第一时间和康华医院建立同盟关系,帮助他们确保公约的履行。”王牧林说道。“如果有人胆敢践踏大家一起建立的公约,那无论是安澜还是新洲,都有责任和义务帮助他们推翻暴政。”
人们开始讨论更多的细节,这让张晓舟郁闷不已,安澜大厦的民主集中制在他们眼里已经成了一种工具,成了他们与采取集权制的团队争夺人心的武器。很显然,在安澜大厦内部时,他们希望越集中越好,最好是什么事都不用表决。而对康华医院,他们希望越民主越好,最好是让管理者没有任何的权力,每件稍微大一点的事情都必须要举手表决。
高辉甚至突发奇想说可以让王哲和严烨重新潜回沐东村去宣传安澜大厦的政策和制度,策动革命,推翻沐东村现有的暴力统治。
张晓舟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了起来。
“张晓舟?”人们惊讶地问道。
“你觉得这样做不好?”钱伟问道。
“你们这种想法,完全就是奔着坑害对方去的……如果民主集中制最终在你们的推动下变成民粹,变成毫无意义的内耗,那康华医院就不再是我们的助力,而是我们的拖累。你们想过吗?我们能不能承受这样的后果?”张晓舟有些激动地说道。“如果我们用这种办法摧垮了康华医院,那我们和当初想要摧毁安澜大厦的赵康、康祖业有什么区别?也许比他们更糟糕!”
梁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但康华医院太强,无论是人口和资源都比我们强得太多,如果不想办法削弱他们,等他们重新走上正途,各方各面都比我们强,那怎么办?”
“难道竞争只能是相互拖后腿的恶性竞争,不能是比拼内力,比谁更努力、更聪明的良性竞争?难道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来加强自己,非得去让别人比我们更糟?”张晓舟问道。“你们都应该清楚,我反对任何形式的内耗,我们本来就没有多少人,没有多少时间和资源,为什么不能一致对外,反而要把精力浪费在算计同类身上?我们已经太弱,如果还把心思都放在削弱竞争对手而不是增强自己上,那我们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他摇着头走了出去,人们愣了一会儿,刘玉成问道:“那我还要去康华医院那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