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岚往四处瞧了瞧,小声回道:“也不敢瞒姑娘,我揣着两件不长穿的衣裳往西厢怡人姑娘那屋去。”
怜香不解道:“怎么?”
屏岚道:“这不过两日宛姨娘请大伙儿吃席么,怡人姑娘屋里也没得两件体面衣裳,就去求了我。我因念着她进府时名字还是我改的,有这么一场因缘在,便想暗地里帮她一帮。这不去年时才做了两身衣裳,拢共没穿过两次,如今拿去给她穿罢,替她撑撑场面,也是一件功德。”
怜香道:“原先我在宛姨娘那屋伺候时,怡人是十分体面的,按理说她自己有月例,何故落到如此地步?”
屏岚叹声气道:“她被韩春芳所害失了孩子,身子骨已是十分羸弱,见天的吃药总不见好,爷原本对她就不算上心,自此更是不往那屋去了。她又是外头买来的没甚根基……”
说着打量怜香一番,见她淡淡的,便接着道:“家里又没个得力的,只知一味的老实。她也是个再老实不过的人,手中的月例除了吃药还要贴补家里呢,原先得的东西当的当,卖的卖,竟一件体面衣裳都不剩了。”
怜香听闻暗暗生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说道:“你说这一回,倒让我联想起我自己了。”
屏岚忙道:“我正怕说了这话让姑娘多心呢,爷待姑娘自然是不同的……”
怜香摆摆手,拉着屏岚进到里屋,寻了些散碎银子并之前的旧衣裳,说道:“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落到这地步,还望能有人这样帮我一帮。这些银子及衣裳你就替我一道儿送去罢,赶明儿她有什么为难处你不便相帮的,只来寻我,我手边不缺钱使。”
屏岚拉住怜香的手,叹道:“好姑娘,你竟如此大义……”
怜香阻道:“不必多说,我不过借花献佛罢了。况且一路走来,也得了你们许多帮助,如今不过略尽薄力罢了,快别在我这耽搁,你且去罢。”二人说罢,屏岚拿着一应东西往西厢怡人屋里去了,一时无话。
光阴迅速,不觉两日过去,转眼又到了傍晚时分,娄观浦自衙门回到前厅,单管家走来禀道:“爷,今日我往铺子里去收些死当物事来,不成想竟瞧见了上回你特意吩咐我找绣娘制的丝帕,你瞧。”说着将几方丝帕呈上。
娄观浦觑眼望去并没瞧出什么,又拿到手中细看,见角落处绣着一朵小小的荷花。
单管家道:“这物事乃是姑娘们私物,不好流落在外,我想着带回府来交给爷处置。爷,莫不是那怜香姑娘有甚难处?”
娄观浦盯着那方销金帕瞧了半晌,开口道:“明日我有件事要你去替我查个明白,你且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回来禀我。”
单立平领命退下,娄观浦一路回到上房,见院子各处人稀灯暗,他心下有数,举步往清风筑小别院去。出了角门,远远见抱厦处点着两盏灯火,丫鬟们嬉笑玩闹,捧着饮馔往返不跌。他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将将踏进别院中,正好碰见屏岚迎上来道:“正想领着人往正房去迎接爷呢,不成想爷今儿回来的早些。”
娄观浦问道:“怜香呢?”
屏岚笑说道:“爷只管放心,一早宛姨娘就派人来接了。我使咱们正屋的丫鬟们都来帮忙,所以才没接着爷,如今肴馔酒水俱已摆全,各位姨娘姑娘们都到了,在小厅里等着爷回来上席呢。”
娄观浦道:“知道了,今儿为怜香进府摆接风宴,待会你与烟染几个留下来伺候,其余人等都打发下去吃席。”
屏岚笑着应下,娄观浦抬腿往小厅上走,正走到檐廊下,只见屋内灯烛辉煌,听得门内有人说话,便站定脚步暗暗听着,那人道:“我听闻你原先乃是在宛姨娘屋里伺候的。竟不知你有这么大能耐,在她眼皮子底下勾搭上爷,让爷如此抬举你。我观这屋里除了她,也只有你是这般人才了,专爱搞狐媚样子勾着爷。”
许若宛干笑道:“晴云休说此话,此乃爷与怜香二人情缘如此,你说这话岂不是把爷一块儿骂了么。”
许晴云哂笑道:“你自然护着她了,她与你师出同门,乃是师父与徒弟的关系。”
许若宛一时只觉尴尬,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下去,暗暗道:“我说话作甚,且由她闹去,免得无端往我身上扯,反做了出头之鸟遭人骂。”打定主意不干己事不开口。
许青云说罢望向怜香又道:“头里韩春芳说要把你许给她娘家哥哥做妾你只是不肯,做张做致的闹一场,让许若宛救了你去。原来不是不肯做妾,而是眼丘恁大,目标在咱们爷身上呢,自然不肯屈就那小小掌柜了!”
娄观浦闻言眼皮一跳,侧耳往门里听去,迟迟听不到怜香回话,正想张嘴说些什么,又有人小声道:“云姨奶奶此话差矣,要说……”她喘了回气又道:“要说怜香与爷的事,与我倒有几分相像。我,我原先也是在春芳房里当丫鬟,多见了几次才有机会能伺候爷一回。这府里不是爷爱抬举谁就抬举谁么,咱们人微言轻,万事也只好顺着爷的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