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人因从屏岚处得知怜香暗暗助她之义举,心中对她颇多好感,也端着酒杯走来道:“好怜香,我身子骨弱,只陪你这一杯就再不能了,你也别怪我。”
怜香端起酒杯瞧了瞧怡人,见她病态尤盛,只怕她掌不住,说道:“心意我领了,你如今瞧着病势未退,酒气在身子里乱蹿只会平添难受罢了,这酒就免了罢。”
怡人笑笑道:“就为你破格一次又何妨。”说着,将酒一口吃下,脸上渐渐有了苍白之色,烟染忙拿了个靠枕垫着,扶着她歪靠在椅子上。
秀娥不免从众,也去敬了一回。娄观浦当下又命屏岚赏了她二人各一匹尺头。只剩许晴云一人冷着脸,她端着未来主母的架子朝娄观浦谏道:“爷好歹收收心,她不过一个通房丫鬟罢了,哪能要……”
娄观浦闻言脸色渐渐沉了下去,许晴云还待要说,屏岚忙走来拉住她的手臂,阻断道:“姨娘吃多了酒说胡话呢,怜香姑娘是爷亲自抬举的,再说下去就不像了。”一面捏住她的手腕一面斟了杯酒塞到她的手里,小声道:“今日合该快活地吃一遭才是,姨娘可别在这时落爷的脸面……”
许晴云左瞧瞧右瞧瞧,众人都把眼望着她。她实在无法,远远地举起酒杯朝上敬了一遭。怜香便也回敬一遭,这一场事才算了了。
许若宛见状笑道:“好了好了,今儿人齐,咱们大伙儿该行个令闹热一回。依我说,屏岚你们几个也不必伺候了,只坐下来同咱们一块儿猜拳行令,人多才热闹。爷,你说怎么样?”
娄观浦点了头,说道:“你们玩。”起身各人歪到炕上去了,留她们在席上耍。
屏岚几个也不真的入席,只是虚坐在一侧相陪。玩了一会儿,怡人起身道:“我回去吃药去,实在是掌不住了。”众人知她羸弱,就叫她去了。翠柳便跑去叫腊梅前来伺候,然后点灯送怡人回西厢去。
待翠柳回来大伙儿复又行起令来,过了不多时,秀娥、许若宛又告说人有三急,两人先后交替去了一会儿。再回来时夜已深了,娄观浦便叫散了席。许若宛知屏岚等人伺候一夜,肚内并没进多少食,便叫她用盘子攒了各样果菜回去吃。又命外头吃席的丫鬟们都到这屋来伺候主子回屋,其余的都叫散了,留几个执事的过来收拾家伙事儿。
许若宛指挥一阵,回头见怜香趴在桌上已是睡着,便命金花与冬青二人道:“怜香是个量浅的,瞧着醉狠了,一会儿别吐出来,快轻轻扶你们主子回去歇着罢。”
二人正要上前,娄观浦早已从炕上起身来到桌前,也不管别人如何,将怜香往怀里一抱便出了门,冬青提着灯笼在前头,金花一路小跑跟在娄观浦身侧护着。
路上颠簸,怜香缩在他怀里直嚷难受。娄观浦皱了皱眉头,吩咐金花先回东厢准备醒酒汤,金花领命快跑着去了。
不一会儿,娄观浦一行人也到了东厢,他将怜香放卧在床上,自个儿往一边去将官服换下来,由丫鬟们服侍着他盥洗一番。
这边金花早已端了醒酒汤来,往怜香嘴里灌了两口,又绞了毛巾往脸上擦一回。
怜香只觉头晕目眩,身子更是软瘫图不得,起身作势要呕,并没呕出什么东西来,便靠睡在金花身上,昏昏呼呼地说:“好金花,我心跳的很,难受的要命。”
金花闻言替她拍了拍背顺气,嗔责道:“不过是去吃席,怎么灌这么多酒,白让自己难受一回。要叫我去席上伺候,说什么也不让你喝。”
怜香挣着身子要躺回床上,只觉一颗心突突的要从嗓子眼撞出来一般。金花替她散了头发,从床边扯了一床薄被来替她盖着,又嘱咐道:“若是想吐便吐出来,人能好受一些。”
此时娄观浦从门外进来,见怜香喘着粗气,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扭着,不由皱着眉问道:“喝过醒酒汤了没?”
金花垂着眼点点头,一面回道:“回来时就喝了,只怕那汤效力不够,姑娘又不胜酒力,正躺在床上难受呢。”
娄观浦往床上瞅了一眼,摆摆手打发金花出去了。他踱步来至床边,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见怜香两颊吃得似抹了胭脂一般,嘴里不知在空嚼些什么,于是往下坐在床沿,问道:“你说什么?”
怜香只觉头昏脑涨,心里直犯恶心,根本不想搭理他,闭着眼翻身卧在床上。
娄观浦便俯身挨凑过去,低声道:“你仔细听好,我如今有一句话问你。”说着把一对儿枕头放在床头,又将怜香拽起坐躺在枕上,一字一句问道:“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怜香歇了半晌,酒意略略下去几分,她摇头晃脑星眼半睁,一行用手指着自个儿的鼻子道:“我?”一行胡思乱想,往日的百般记忆似潮水般汹涌而来,最后汇聚浓缩在一个小小的村庄里,她愣愣的放空自己,喃喃道:“我?我是姚怜香啊。”
娄观浦见她神智尚算清醒,笑了一瞬又抿着嘴问道:“你说说,你先前在那乡下地方可有没有什么相好?”
怜香闻言“呵呵”地笑了出来,相好她是没有,从前当孤儿时有结婚对象算不算?她睁着朦胧的眼,身子一转坐在床边,歪着头笑嘻嘻道:“你给我倒碗茶来我才告诉你。”
娄观浦忍着烦躁,果真从旁边几子上斟来了茶递到怜香嘴边,一面循循善诱道:“到底有没有?”
怜香嘴里咕噜着茶水,又点头又摇头道:“有的,自然是有的。”
娄观浦今日故意灌怜香一回酒,一则是为了从她嘴里问些前事,二则是替她撑腰的意思。他本想从怜香嘴中套出她慢待自己的原由,此刻闻听此言登时就恼了,“蹭”的一下站起身来,一把拉住怜香胳膊将她扯到自己面前,忍着火气沉声道:“你再说说,你如今是不是还想着那相好!”
怜香被他猛然拉起,踉踉跄跄地站都站不稳,她头虽晕晕乎乎的难受,可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眼见娄观浦那厮克制着怒火的模样,她“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这人占有欲极强,原来七寸在这!连日来心底积攒的情绪让她脑中突然涌出一种想要报复之感,便故意哭丧着脸,道:“造化弄人,恨不能与他长相厮守,只能白白的困在你这囚笼里熬日子罢了。”
娄观浦听罢,一股无名火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头顶而去,将他整个面皮都涨紫了,扬手便将手中茶盏朝墙上砸去,哐当一声响,茶盏登时四分五裂。他满肚子满眼都是怒气,姚怜香这天杀的果真是他亲自抬举的好人!千宠万爱的捧着她,恨不能将金山银山送到她面前,到如今只得了这么一句话。怪不得将他的一切都不放在眼里,原来有这么一桩前事在。他死死地盯着怜香,一把攥着她的衣襟往床上扔去,恨朽木不可雕,气得指天指地骂道:“你,你他妈说这话当真对得起我!”
四溅的茶水沾在怜香眼角处,她卧倒在床上,侧着头直愣愣的望着娄观浦,她要趁着今日酒醉,将平日敛起的小心,往日咽到肚里的委屈都诉说一遍,她倒要看看,他对自己忍耐的底线究竟在哪儿。
怜香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到娄观浦跟前,冷笑道:“我何处对不起爷?我是有意报恩,却实在未曾保证过会满心满眼都是爷啊。”
娄观浦仰头垂目望着她,满心的戾气在胸中沸腾,他一把捏住怜香后颈,挑着眉瞪着眼道:“你是我的人,就该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人!”
怜香后颈皮肉被捏得生疼,仍自顾说着:“你救了我是义士之举,可挟恩图报不是好汉所为。我原本想着安安心心伺候你一回,可心里这念头总是一时一变,我彼时愿意哄着你,此时就不愿意了。”她盯着娄观浦,眼泪分明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滚落下来,睁大着眼睛字字铿锵道:“我虽不是名门之后,却也是爹疼娘爱养大的,我是人,我不是你泄欲的玩意儿。告诉你,若非是你拿恩情要挟我,以权势逼迫我,否则你便是浑身镶了金裹了银,我也不稀罕当你的小老婆!”
娄观浦扬手一巴掌扇到怜香脸上,怒意让他呼吸急促不已,可过了片刻却气极反笑道:“不愿意,不稀罕,好好好,好的很。”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朝着外头吩咐:“谁守在外头?快去抬水来。”门外候着的金花与冬青二人听到里头两人争执,都不敢进屋去只能面面相觑,一时听到娄观浦吩咐,忙不跌去叫人抬了水来。
娄观浦当即拎起坐在地上的怜香,一把将她抱着放到浴桶中,拿着水瓢舀了一瓢水迎面泼在她脸上,忍着怒气咬牙切齿道:“喝醉了,趁着这会儿直抒胸臆是罢。你打量着我不知道,你无非想趁着这时跟我闹这么一场,叫我对你厌烦了好赶你出去,想的倒美。告诉你,爷抬举你才容忍你跟爷闹气,不抬举你,你连府里的奴才都不如。自个儿泡在这桶里好生醒醒酒。”
怜香头重脚轻,晕得难受,一瓢水迎面浇来让她头脑清醒不少,她睁开眼发自内心哈哈地笑了起来,目光柔和蔑视着娄观浦,轻轻说道:“瞧你,这样生气也没要了我的命去不是,你往日的威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