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天渺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上周君天渺愉快地在网上抽奖,抽到了一张机票。
他还在实验室里对着那台嗡嗡作响的离心机发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封邮件,英文的,标题写着“gratulations”。他以为是垃圾邮件,差点划掉。但余光扫到了“Round-tripticket”和“LosAngeles”这几个词。
他点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打开那个抽奖软件,在“我的奖品”页面里,赫然躺着一张从上海到洛杉矶的往返机票,经济舱,有效期六个月。
君天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惊喜,是警惕。他在网上看过太多骗局,抽奖抽中机票这种事,十个里有十个是钓鱼链接。但他仔细检查了发件域名,又登录了航空公司的官网,用票号查了一下——真的。真的有一张机票,在他名下。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做实验。他没空去美国。研二,论文还没发,组会每周一次,导师骂人的频率比他的实验数据还稳定。
导师的电话准时打进来。
“君天渺,你的论文写的什么玩意?还有你发来的查重率,98%,那是你的亲子鉴定吗?!”
君天渺举着手机,站在实验室窗边,看着楼下那条种满梧桐树的马路,他都有点想跳下去了。
“老师,我马上改。”
挂断电话之后,他非常确定:下周组会要死去了,绝对要被骂死的。
然后他毅然决然,当机立断——打开那个抽奖软件,点了一下“确认兑换”。
机票正式出票。
然后打开旅游签申请的网站,填了表,预约了面签。再然后给朋友发了条消息:“帮我养几天猫,我出趟远门。”
三天后,签证下来了。又过了一天,他把虎皮蛋糕送到朋友家,那只十八斤的橘猫趴在航空箱里,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仿佛在说:“臭铲屎的你居然敢抛弃朕”。
他把电脑塞进背包,行李箱里只放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两包泡面。他在机场候机的时候,导师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他没接。
十几个小时后,他站在洛杉矶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深吸了一口加州的空气。阳光很烈,天空很蓝,棕榈树在风中摇晃。他把手机从飞行模式调回来,屏幕上跳出几条消息,全是导师发的。他一条都没点开,直接关了通知。
导师总不能跑到美国来抓我吧。
事实证明,导师确实不能来地球另一面来抓他。读研两年,终于能休假了。论文无所谓,PPT无所谓,文献也不看,综述也不写。什么创新点,什么查重,统统去死吧。
君天渺在加州,爽得要命。
他在圣莫尼卡海滩踩了太平洋的海水,在好莱坞星光大道上找了半天成龙的手印,在环球影城坐了两次哈利波特禁忌之旅。他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环球影城的大地球,配文只有一个字:“爽。”
没有分组,没有屏蔽。导师看不看得见他不在乎。反正隔着太平洋,导师又游不过来。
既然都来加州了,怎么能不去拉斯维加斯。他租了一辆车,沿着I-15公路往东开。沙漠在车窗外铺展开来,一望无际的灰黄色。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他跟着车载音响哼歌,走调走到他自己都听不出来原曲是什么。开了四个小时,沙漠里忽然冒出一片高楼、霓虹灯、巨大的广告牌,在夕阳的余晖中闪闪发光。
拉斯维加斯,赌城。
君天渺把车停在酒店的停车场,拎着背包走进大堂。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穿着晚礼服的女士和西装革履的男士从身边走过,空气里混着香水和雪茄的味道。他穿着卫衣和牛仔裤,一双有点脏的帆布鞋,在一群珠光宝气的人中间像个误入片场的群众演员。
但他不在乎。他来这里是赌钱的,不是走红毯的。
换了两百美金的筹码,走到一张二十一点的牌桌前坐下。发牌的是个中年女人,面无表情,手速很快。君天渺不太会玩,但他运气好。第一局,他赢了。筹码从两百变成三百。第二局,又赢了。三百变成五百。
他有点上头了。这种赢钱的感觉太爽了,比发一篇SCI还爽。SCI要写三个月,改半年,审稿一年,最后可能还被拒。赌桌上赢钱只需要一分钟。他把筹码从二十一点桌换到了轮盘,从轮盘换到了□□。他一直在赢。筹码从五百变成一千,从一千变成三千,从三千变成八千。
旁边的人开始看他,发牌的人换了两个,赌场经理在角落里盯着他的背影。
君天渺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运气好得不像话。
他接过一杯陌生人递来的鸡尾酒——彩色的,杯口插着一片柠檬和一颗樱桃,看起来像一杯加了酒精的果汁。他没有多想,灌了一大口。有点甜,有点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烧了一下。他又灌了一大口。然后他的脑子开始发飘。
他记不清后面的事了。只记得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灯光变成彩色的流线,牌桌的绿色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周围的人脸变成模糊的面具。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他想说话,舌头打了结。
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告诉他:完蛋了,着了道了。
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灌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还没适应光线,身体已经本能地弹了一下。他想坐起来,但发现自己动不了——双手被绑在椅子背后,脚踝也被固定在椅腿上。椅子是金属的,冰凉的,椅面硌得他大腿疼。
抬起头,看见一个人。那张脸离他很近,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五官深邃,线条锋利,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头发是深色的,微微卷曲,垂在额前。眼睛是很浅的灰蓝色,但那双眼睛凶狠,冷冽,像一把没有鞘的刀。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君天渺的额头。
“我操?!”君天渺吓得魂飞魄散。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双手猛地往上抬,但被绑住了,只能举起半截。椅子晃了一下,差点翻倒。他语无伦次地喊:“停停停!哥们!兄弟!好汉!等等等下!有话好好说啊!”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没有窗户,墙壁是灰色的,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惨白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没有阴影。角落里有一张桌子,上面堆着几个纸箱。地上有水渍,他刚才被泼醒的那盆水还倒扣在旁边。
他注意到对方的头发和长相明显不是亚裔——混血?欧洲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深邃的眉骨,不像是纯亚洲人能长出来的。他立刻切换成英语,磕磕绊绊地说了几句:“I。。。Idon’tknowwhathappened。。。Please,I’mjustatourist。。。”(老大,我就一臭旅游的,我啥也不知道)
对方没有接他的话。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然后那人开口了,是中文,字正腔圆的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