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很安静,一楼大堂里没什么人。裴队长今天的社交能量已经透支,刚庆幸了半分钟,迎面就碰上何沐。
何沐跟他打了个招呼,就问:“兄弟,你没事吧?”
裴季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何沐说:“谁连着两天往医院跑,五天做一次检查还不够吗……你有事说事,可别硬撑。”
两个人一块走进电梯,裴季夏惜字如金道:“没事。”
何沐在心里吐槽,被人关心还板着一张脸,活该你单身。
他俩住同一层,电梯门打开,江浥站在外边。
何沐大步跨下去。裴季夏犹豫了一秒,看到二位男士像吸铁石一样自然地挽起来的手,沉默地按了关门键。
电梯升到顶层,走廊尽头的对开门上挂着军徽和联盟的会徽。裴季夏敲响那扇门。
这个点,李司令果然在房间看电视。裴季夏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跟他一起看十五套放的歌剧。
实在是很老年的爱好。别说是他的同龄人,李司令都找不出几个志同道合的同辈。之前他俩一起听《茶花女》,咏叹调从正中午响到傍晚,李司令的儿子看他的眼神充满震撼和钦佩。
电视里演员唱着“再一个吻,再一个吻……”,李司令问他:“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一切正常,”裴季夏说,“昨天刚检查过,您放心。”
他们彼此很熟悉了,裴季夏一毕业就跟着他在第七军,而李行节更早就清楚他的缺陷。
对于需要上前线的哨兵来说,是个挺致命的缺陷。
但李行节不在意这些。裴季夏拿得出成绩来回应他的信任,而管理下属、防止任何缺陷发展为意外,属于司令官的职责。
奥赛罗倒在舞台中央,下一个剧目是《蝴蝶夫人》,二十几年前西区歌剧团的老版本。剧名字幕刚打出来,李行节换了台。
“授衔仪式在中央区,等这次行动结束,估计就能定下时间。到时候你顺便回趟家,看看老裴去。”
裴季夏嘴上答应着。其实就算他回家,裴致一也不一定在。裴致一对他大约没有亲情,也不把只剩下他的家视为家。
他觉得无所谓,也习惯了。他和父亲是两个相似的人,拥有同样敏锐的感官,和强大的精神力,也一样的无趣、淡漠、沉默寡言。
除此之外,血缘似乎再没给予他别的什么。
没有歌剧听了,裴季夏的注意力也从电视上移开。他无意识地想起某只小动物的长耳朵上白色的绒毛。两分钟后,敲门声响起,四队队长项晏荣来汇报最新情况。
项晏荣比裴季夏早一年毕业,是个板正的老好人。他规规矩矩地朝李司令敬礼。
大量异常的裂生界出现在沿海,项晏荣申请调四队往北部增防。屏幕上用醒目的红色标注着裂生界的位置,离海述最大的港口一步之遥。李行节看了半分钟地图,点头道:“你们先去,五队也一起。小裴想去吗?”
裴季夏说:“先不用。新的这片裂生界太大了,很容易转移。后方不能没有防线。”
李行节认可了。裴季夏盯着闪烁的红光,思索最合理的布防位置。项晏荣也在他身边沉默不语。塔厚重的隔音墙体外,远远地响了一声雷。
***
天阴了几天,阳光终于黯淡得彻底。nf-817换成一辆小型汽车,裴季夏开着它,拐上高速。秦园园为了谢谢他那天帮忙,请他一起吃个饭。廖北海和闻雪马上要调回塔里,也顺便再一起聚一聚。
拒绝很简单,裴季夏的剪贴板里有数个用于拒绝的话术模板。可也许是因为秦园园太真诚,他居然鬼使神差地回复:「好」。
在他纠结撤回之前,秦园园回了个「ok」的动画表情。
秦园园是本地人,知道哪儿的馆子好吃。这个局说是她安排,实际上只有地点是她定的,时间上完全依着裴季夏的空闲。裂生界从出现到开始异变,中间短短几天,战线必须推在前面。第七军连续变动计划,裴季夏摘了枪,接着就进会议室,彻底成了大忙人。
等他好不容易空下一个晚上,闻雪已经离开中心医院,有个两三天。但裴季夏从没在塔里或者前线上见过他。现在闻雪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托着酒杯。他今天穿的一件黑色衬衫,比起白大褂是合身了许多,但袖口仍然松松垮垮地往下滑,露出一截很细的手腕。
裴季夏盯着他,那只小兔依旧窝在他头上,舒舒服服地待着。裴季夏查过他的档案,这个人的确不是冒牌货,而且“精神力”那一栏里,填的确实是“未觉醒”。
小兔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
酒精也分很多种,闻雪一身干净的学生气,天生适合75%乙醇的味道,而不与威士忌和红酒相衬。但他很老练地倾斜杯颈,跟旁边的廖北海碰杯。空调照着他后背吹,风把他的头发和小兔的毛都吹得略微飘起来。
廖北海带来了他的宠物小狗。来外地上班还带狗,想必跟狗感情深厚。可廖北海一见着酒,就不管他的狗了,只介绍了一句:“它叫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