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海底的碎片,缓慢、艰难地上浮。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中,唯有眉心时空道种上那道暗银裂痕传来的细微刺痛,以及全身骨骼经脉,尤其是右臂传来的、仿佛被碾碎后又粗糙缝合的剧痛,如同锚点,拉扯着陈时逐渐苏醒。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没有声音。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比前两层夹层更加纯粹,更加令人心悸。这寂静仿佛有重量,压得耳膜生疼。
接着是触觉。身体似乎悬浮着,被某种粘稠、冰冷、却又异常“柔韧”的介质包裹。这介质不像水,也不像雾,更像是一种……液态的时光,缓慢流淌,带着万物终结的惰性与沉重。
然后,是视觉。
陈时艰难地睁开眼。眼前并非预想中的黑暗,而是一片光怪陆离、扭曲破碎的景象。
他仿佛悬浮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由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明暗不同的“碎片”构成的海洋中。这些“碎片”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有的呈现暗蓝色,如同凝固的悲伤;有的呈现暗红色,充斥着暴戾与疯狂;有的则是纯粹的灰白,散发着麻木的死寂;更有一些碎片,呈现出瑰丽却虚假的色彩,仿佛美好的幻梦。碎片与碎片之间,是粘稠的、近乎黑色的、不断缓缓流动的介质,正是包裹他的那种“液态时光”。
一些碎片离得很近,陈时可以“看”到碎片中的景象——那并非静止的画面,而是一段段不断循环、破碎、又重组的模糊影像。他看到巨大的城市在墨色海啸中崩塌,辉煌的文明在星空烈焰下化为灰烬,强大的个体在绝望中嘶吼、自爆、或化为扭曲的怪物……无数文明的终末,无数生命的绝唱,无数世界归墟前最后的碎片记忆,在这里沉淀、凝固、流淌。
这里,是归墟吞噬一切后,留下的“记忆”沉淀层?是万物终结信息的坟场?还是……“沉眠回廊”真正的面貌?
“呜……”
低沉、哀婉、仿佛由亿万个破碎叹息汇聚而成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而是首接在这些记忆碎片与液态时光的共振中产生,在陈时灵魂深处幽幽响起。这是比“沉眠哀歌”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归墟挽歌”,是此地无数沉眠破碎意志的本能共鸣。
在这挽歌的冲刷下,陈时感到自己的记忆、情感,甚至对“自我”的认知,都开始变得模糊、松动,仿佛也要被这片记忆之海同化、分解,成为其中一块微不足道的碎片。
“定!”陈时心中低喝,全力催动生命之种与星辰道种。翠绿的生机在他体内流转,修复着肉身的恐怖创伤,尤其是几乎废掉的右臂。璀璨的星辉则照亮识海,稳固心神,对抗着挽歌的同化。时空道种缓缓旋转,那道暗银裂痕微微发热,散发出一丝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锋锐之意,帮他斩断那些试图缠绕上来的、来自其他记忆碎片的混乱意念。
他尝试移动。在这片记忆碎片与液态时光的海洋中,移动变得异常困难,仿佛在密度极高的水银中游泳。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而且方向感完全丧失。上下左右失去了意义,只有近处那些明灭的碎片和远处无边无际的破碎光影。
“坐标灯塔……”陈时沉下心,感应识海中归墟守卫给予的最终坐标。那灯塔的感应,在此地变得极其微弱、飘忽,仿佛风中残烛,时有时无,方向也混乱不堪,似乎被这无尽破碎的记忆与粘稠的时光严重干扰。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坐标指向的源头,就在这片记忆之海的更深处,某种更加“凝聚”、更加“沉重”的存在所在。
“必须找到方向,不能迷失在这里。”陈时强迫自己冷静。他仔细观察周围最近的那些记忆碎片,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或线索。有些碎片中的景象比较“新鲜”,残留的能量波动也更强;有些则己经非常黯淡,近乎彻底消散。碎片之间的液态时光,流淌的方向似乎也并非完全随机,隐约有着极其缓慢的、向着某个中心汇聚的趋势。
“或许可以顺着时光流淌的大方向……”陈时做出判断。他不再试图对抗那粘稠介质的阻力,而是放松身体,调整自身气息,尝试着与周围液态时光的流动频率产生一丝微弱的共鸣。同时,时空道种运转,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滑腻的时空“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