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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达厂的工会主席陶珊春一大早慌忙地跑到值班室,拉了两个值夜班的小青工帮她把大红横幅挂在食堂中央了。这横幅多时不用了,塞在工会办公室的橱顶上,被灰尘侵蚀,颜色已不鲜艳,掸了半天也不管用。好在字是陶珊春新写的,昨天晚上写到半夜。她的魏碑是“文革”中写大标语练出来的,虽不规范,却端正有力,加上墨汁很浓,“振兴中华,振兴明达”,挂在偌大的食堂里还是很鲜亮,很醒目的。上班时间一到,陶珊春又一个一个车间地跑去通知,关照到每个班组长:今天午间休息时间延长半小时,大家吃完饭不要离开食堂,新厂长要和大家见见面。分管供销的副厂长徐大宝明知新厂长今天到,偏偏跑到奉贤去联系业务,把欢迎工作一古脑儿丢给了她,还说:“你们是老同学嘛,有些话讲起来便当些。”陶珊春大致安排了一下:朱墨一到,先在会议室跟中层干部开个恳谈会,大家把厂里的情况向他介绍一下。当然朱墨在局里肯定听到一些传闻的,可是传闻肯定和实际情况有距离。中午,她已经叫食堂准备一桌酒菜给朱墨接风,叫了几个科长和车间主任作陪。吃完饭,就在食堂跟全厂职工见面,也算是个简单的欢迎会吧,下午就领朱墨各车间跑跑了。明达厂厂长换了儿任,大都是这样的程序。
陶珊春安排停当,看下手表,快5点了,便到厂门口去迎候朱墨。应该是秋高气爽的天气,这一带的空气却混浊不堪,能见皮只有百十来米。厂房附近正有大片的民房被拆除,要造高楼群,能听到打桩机混凝土搅拌机的声音,也是灰扑扑的,很沉闷。厂门前的马路被开了膛,铺设各种管道,地下水泛上来,弄得泥泞不堪。公交车辆已改道行驶,间或有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人行道上颠簸而过。
新厂长要来的消息无疑给明达厂注射了一针吗啡。前一阵子,第五任厂长调合资企业,书记调局机关,明达厂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小道消息如同暴雨前的蜻蜓密集地徘徊于低空,明达要被兼并,明达要宣布破产,有门路的都打了请调报告。现在上头突然又派了新厂长,和尚要来,岂能拆庙?谣言不攻自破。每天有人来问陶珊春:“新厂长什么时候下来?”工人急,陶珊春更急,隔几天便打电话到局里询间。局干部处的人被间得烦了,说:“讨新娘子也没有这么急的,到你们明达去是要有上山打虎的勇气的,也要容人家作作思想准备呀。”陶珊春便说:“能否透露一下新厂长的个人情况,我们也要做做思想准备的呀!”干部处的回答:“当然是精品中的精品,大学本科毕业,又在局政策研究室蹲了好几年,那可是能文能武的呀!”陶珊春很兴奋,又问道:“他姓甚名谁?”干部处说:“名字也与众不同,姓朱,朱元璋的朱,单名一个墨字,朱墨。”陶珊春顿时楞住了,半天不吭声。干部处的人喂喂直叫,说:“你怎么啦?不满意吗?”陶珊春犹犹豫豫地说:“我们厂情况复杂,最好是年纪大点,经验丰富,德高望重的……”干部处的说:“你们也不要挑三拣四了,人家肯不肯来还没一定呢!”
陶珊春得知朱墨要到明达来当厂长的消息后,提心吊胆了好些天。她希望朱墨突然改变了主意,不愿到经济效益一路滑坡的明达厂来,可她又日日盼着朱墨的身影,盼着他早日走马上任。陶珊春盼朱墨快来是出自公心,同窗数载她了解朱墨的为人,他有抱负、责任感强,才华横溢,耿耿捐介。明达厂千疮百孔病入膏育,想起死回生就需要像朱墨这样富有献身精神的勇士。陶珊春希望朱墨不要来是出于私心,多少年来陶珊春努力地让自己忘记过去,她断绝了与老同学的一切联系,隐名埋姓,把过去的自己消灭在茫茫人海之中,以一个崭新的自我默默无闻而又踏踏实实地生活着,唯有如此,她的心灵才能得到安宁。朱墨的突然出现使她惊回首又一次看见了过去那个卑鄙的自己,宁静了许久的心潭掀起惊涛骇浪,并且将永远不复安宁!
陶珊春站在厂门口等了一会,心绪烦乱,东看看,西看看,不见朱墨人影,便关照门卫:“朱厂长来了,马上给我打电话。”门卫正在跟一个请了病假的青工下棋,说:“我们不认识朱厂长呀。”陶珊春也很难描摹朱墨的特征,这么多年不见,有时她到局里开会,远远看见朱墨,总是急忙避开。一个人从青年到中年变化一定是很大的。陶珊春想了想,说:“个头挺高,他会出示介绍信的呀。你们怎么搞的,上班时间下棋?”门卫抬起头嘿嘿一笑:“三老板,我一个眼睛看棋盘,一个眼睛看大门,你就在办公室笃定泰山地等着吧!”
明达厂上上下下都喊她三老板。最早的时候书记是大老板,厂长是二老板,后来厂长算大老板书记排老二了,不管怎样,工会主席总归排行第三。再则,她是明达的三朝元老,从农场上调进厂,团支书、工会妇女委员、后来就当上了工会主席。厂长书记来了走,走了来,换了好几轮,她却是坐定工会主席的交椅岿然不动,货真价实的“老三届”。对厂长书记,“大老板”“二老板”大家只是背后叫叫的,只有她这个“三老板”不仅当面叫而且叫得轰轰烈烈,都传到公司和局里去了,出去开会,连局长都笑着叫她“明达三老板”,新进厂的工人甚至不晓得她还有陶珊春这个美丽的名字。她喜欢大家叫她三老板,也喜欢大家叫她陶珊春。多少年来她固若金汤地坚守着心底的秘密,现在,周围已经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叫过一个更美丽的名字―尹红薇,“文革”中一度改为尹红卫!可是,朱墨马上要来了,朱墨就是唯一知道她真实姓名的人了。并且朱墨只知道她叫尹红薇或者尹红卫,却不知道她现在已成了陶珊春!
陶珊春端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文件和报纸。工会办公室从来对外开放像茶馆店,随便谁都可以任意进出,搬张椅子,倒杯开水,拿儿叠信封信纸。人人都看见三老板正襟危坐,若有所思,手里还捏着枝圆珠笔。厂长书记撒手走了,明达厂都担在三老板肩上,三老板要操心的事确实很多很多。所以大家都很尊敬很怜惜地看看她,都不像往日那样跟她没上没下没长没幼地开玩笑,都很识相地不去打搅她了。谁又能知道此刻她心中的酸甜苦辣?
陶珊春层层设防、步步为营、精心修筑了十多年的心理堤坝今天轰然倒塌了,往事如潮汹涌澎湃破堤而至,淹没了她的理智淹没了她的情感,浸润了她全身每一个细胞,那潮水就在她眼眶里旋转力图要打破她一贯不惊不诧不喜不怒端庄沉稳老成持重的容止,幸而她戴着眼镜,那眼镜很宽大,几乎遮去她三分之一的面孔,弄得她的表情千古不变似的。
陶珊春端坐着那沉静的姿态宛如一尊观音,可她的眼睛却凭着镜片的掩护时不时地看住桌角上那台乳色的电话机,她胆战心惊地等着门卫的电话,等着朱墨的到来。她的手腕上依然戴着刚进厂时化85元钱买的宝石花机械表,长长的秒针嘀嗒、嘀嗒、嘀嗒挪动着,仿佛命运之神正领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万难不劫的绝境!朱墨呀朱墨,你什么地方不能去,偏偏要到明达来?陶珊春紧张得快要窒息,朱墨的渐渐逼近迫使她不得不面对过去面对老桑!
陶珊春目光如定,她又看见了老桑横躺在干涸的河滩上的惨死的身影,老桑的四肢又细又长,软绵绵地搭在乱石头上。他的脸伏向大地,让人看不见表情,只有她知道,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永远布满愁云。
陶珊春心如刀绞,慌忙起身到厕所间去。陶珊春心里明白,不管她自己怎样努力忘记过去,老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记忆,或者说,她的记忆一直被老桑占据着。
上中学的时候,陶珊春名叫尹红薇,她是班上最早一批入团的团员,又是班长,很引人注目。老桑是学习委员,因为他功课好。但他迟迟没有入团,因为他出身不好。开始的时候,班长和学习委员只是工作上有点联系,尹红薇对老桑印象不深,只感到这个男生很腼腆,跟女同学说话爱脸红。
陶珊春记得那个暑假,树叶浓绿浓绿,蝉躲在叶子里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现在想起来仿佛是个童话。
尹红薇受团支部委托给老桑送入团志愿书去,因为老桑家离尹红薇家很近,老桑住在弄堂笃底的洋房里,尹红薇住在弄堂口的过街楼上。傍晚时分,尹红薇穿过弄堂站在桑家的洋房前,穗了半天门铃,铁门上开一孔小窗,露出一张皱巴巴的面孔,冷漠地问:“找谁?”尹红薇挺起别着团徽的胸脯,大声说:“我找老桑!”那人说:“什么老桑?没有的。”这时老桑的声音在门里面响起来:“阿姨,是我的同学。”尹红薇在学校里从来没听老桑这么响亮地说话,老桑的大名叫桑钱,全班一大半人不识这个“钱”字,再加上他这个人不声不响老气横秋,就都称他老桑,尹红薇儿乎把他的大名给忘了。铁门吮嘟一声拉开了,满脸皱纹的老阿姨用不信任的眼光在尹红薇身上刮来刮去,刮得她很生气。老桑将她领到一间很宽敞很考究的客厅里坐下,她看一眼他,发现他在家跟在学校无论衣着还是神情都判若两人。此刻他穿着烟灰的哗叽西装短裤,上身是白纺绸短袖衬衫,眉目清朗并且一扫往常的烟云迷雾,一派落落大方的飘逸。她少女的心不由得恍惚起来,她立刻暗暗谴责自己,忽忽垂下眼皮,不去碰他的目光。老桑高声喊了声:“阿姨,倒杯凉开水来!”尹红薇吃惊地抬起眼,说:“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叫别人倒茶呀?”老桑白暂的脸马上涨得通红,唯唯地说:“我,我是让她替你倒水。”尹红薇站丁起来,说:“我不要喝水,我们到外面去说话,好吗?”这间客厅虽是宽大,但尹红薇坐在里面觉得有种无形的压力,很闷。客厅外面是一座收拾得整齐的花园,老桑带她坐到葡萄架下的藤椅上,顺手摘了一串翠绿的葡萄递给她,轻轻地说:“一点也不酸的。”尹红薇摇摇头,不接,她心里莫名其妙地生气。老桑便又拘谨起来,脸上又罩起常有的忧虑重重的神色,拎着串葡萄不知如何是好。有一只蜜蜂嗡嗡地钻进葡萄架来,夏天傍晚的小花园宁静而又绚丽。尹红薇这才将入团志愿书拿了出来,老桑激动得眼睛里喻满了泪。尹红薇对他说:“入团动机一栏要写得详细一点,包括你对家庭的认识,写不下,可以另外夹纸进去。要先打草稿,再誊上去,字迹要端正。”老桑连连点头,等尹红薇说完,他怯怯地问:“可以……请你当入团介绍人吗?”尹红薇心跳起来,马上点点头。这时铁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位中年男子,沿着草坪边上的卵石路走过来,低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老桑连忙迎上去,叫了声:“爸爸。”那男子点点头,看看老桑,又看看尹红薇,那目光很威严。老桑忙解释:“她是我们班的班长,给我送入团志愿书来的。爸,我拿到入团志愿书了。”老桑的爸爸并不激动,仍是点点头,然后说了句:“进屋坐嘛!”尹红薇就站了起来,说:“我要回去了。”老桑的爸爸又点点头,走进客厅去了。尹红薇回过头再盯了他的背影一眼,尹红薇记得学校阶级教育展览中画的资本家跟老桑的爸爸一点不像,图画中的资本家大肪子小脑袋阔嘴巴,一副蠢样,可老桑的爸爸腰背挺拔、面孔四四方方,眼睛炯炯有神,有点像电影演员王心刚。
整个暑假里尹红薇好像总是在等待着什么,心烦意乱的。开学前她病倒了,又吐又泄,大概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整整一天就喝了两碗米汤,昏沉沉地躺在**。忽然有敲门声,轻轻的的笃两下,隔了一会,又是的笃两下。尹红薇马上猜到是谁了,她硬撑着坐了起来。母亲去开门,尹红薇急得叫起来:“妈,别让他进来戈”可是母亲却殷勤地说:“是桑少爷啊,红薇病了,你进来坐!”又是搬方凳又是摸糖果罐头。尹红薇羞惭得无地自容,她家只有窄窄的一间房,房间里除了一张八仙桌,横七竖八都是床。昏黄的灯光里,四壁黑黯麒地油腻,她父亲赤着膊只穿一条短裤,跷着二郎腿靠在**听无线电,评弹折子“武松血溅鸳鸯楼”,见客来,只稍稍欠起身聋了下脑袋算是招呼,便又靠下自顾自欣赏“话说武二郎悄悄摸上楼……”尹红薇差点哭起来,她用力跳下床,气汹汹地对老桑说:“到弄堂里去!”母亲说:“你还发烧呢!桑少爷就坐一会嘛!”尹红薇跺了下脚:“妈,什么桑少爷?现在是什么时代啦?”母亲咕浓着说:“弄堂里的人都这么叫的。”尹红薇冲出家门,蹬蹬蹬地奔下楼梯,楼梯又窄又陡,老桑在后面一步一步地挪,母亲直着嗓门喊:“桑少爷慢走呀!”他们站在弄堂口的路灯下,老桑摸摸索索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纸,慑喘着说:“我,我写好草稿,想给你看看,还要不要改……”穿堂风笔直地掠过,尹红薇不由得浑身哆嗦。老桑十分抱歉地搓着手,说:“你还发烧呀?”于是侧过身体挡着风口。尹红薇觉得嗓子眼被软木塞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她装出认认真真看他的草稿,其实一个字也看不清,乏力、头晕、满心莫名的委屈,好半天才平息。于是她说:“写得蛮认真的,你就誊上去吧,要抓紧,一开学团支部就要召开审批会的。”老桑高兴地说:“我今天晚上就能把它抄好。”这时母亲从过街楼的窗口伸出头来大声喊:“红薇,叫桑少爷上来喝杯绿豆百合汤吧?”尹红薇恼恨地说:“妈,你吼什么呀7人家不喝!”第二天清早母亲去买菜,在弄堂口碰到桑家的保姆,保姆从篮中拎出一串葡萄放进母亲的篮里,笑嘻嘻地说:“我们少爷说拿给你们尝尝新鲜。”尹红薇正烧得口舌起泡,吸着翡翠般的葡萄,一颗颖清凉甜蜜,沁入肺腑。
电话铃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陶珊春触电般地弹起来,抓起话筒:“喂,是黄师傅吧?朱厂长上来啦?”话筒里传出个女子的声音:“喂,喂,我找陶珊春同志。”陶珊春悬着的心扑通落下,又很失望,吁了口气,间:“你是哪里?”对方说:“我是报社记者,我叫顾影,我找你们厂的工会主席陶珊春同志。”陶珊春说:“我就是啊!”对方显然很高兴,说:“噢,陶师傅,打扰您了,是这样的,您给报社的信我们看了,您提的间题很有代表性,我想来采访您,您有空吗?”陶珊春说:“我想说的都在信里说了呀。”对方说:“我们想到厂里开几个座谈会,了解一下具体情况。”陶珊春不好推辞了,就问:“你准备什么时候来呢?”对方说:“越快越好,今天下午有空吗?”陶珊春想了想,说:“好吧!”
陶珊春放下电话,看看手表,已经快十点了,朱墨怎么还不来?她又隐隐地焦急起来。不断地有科室干部车间主任跑来问她:“三老板,这上午的座谈会还开不开?”陶珊春只好说:“你们先做自己的事吧,厂长来了我再通知大家。”陶珊春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了,她把桌上的文件稀哩哗啦将进抽屉,锁好,跟办公室的干事关照了一声:“我到厂门口看看去!”
朱墨你开什么国际玩笑呀?陶珊春了解明达厂的情况如同母亲了解自己的孩子,如果朱墨不能准时出现在饭堂的大红横幅下,那么没有人会恭敬地等候大驾光临,女工们会抓紧时间去附近的农贸市场兜一圈,或者躲进更衣室织一段毛线;那班楞头青当然要打牌下棋,甚至摆开方城度战一番,现在工厂里究竟谁怕谁呀?
陶珊春来到厂门口,当风而立,固执地朝灰扑扑的马路看去。门卫说:“三老板别等了,我看朱厂长今天未必会来。我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看了近三个钟头啊!”一阵风裹着灰沙卷过来,把陶珊春的头发吹成倒喇叭状,她气恼地用手去将头发,越将越乱,像只鸡窝。她的发型是七十年代的那种削头,背影看上去,像50岁的老妈妈。她就这么双手#R住头发,伸长脖子,朝毫无希望的马路望了又望。
“三老板,你在傲啥?练气功啊?”有人高声地亲热地喊她,陶珊春回头一看,是医务室的费玲娣,穿了一袭白大褂,飘飘欲仙地斡自己走过来。人人都说费玲娣过的日子真正是神仙过的日子,丈夫到香港继承遗产,月月都寄钞票回来,她自己医务室里朝南一坐,谁见了不点三炫香?大概只有陶珊春了,陶珊春从不看病配药,又是独身,用不到报销孩子医药费。偏偏费玲娣就最服帖陶珊春,她们是差不多时间从农场调上来的,费玲娣逢人就说:“我和三老板是相见恨晚、一见如故啊!”
“风大得要命!”陶珊春气恼地说。
“你这头发老早好改革改革了,这种式样早成出土文物了里今天新厂长来,你么也应该装点装点!”费玲娣说。
陶珊春咬了她一眼:“上班时间,干吗画得眼眶墨墨黑,吓不吓人?”
费玲娣哎吩笑了起来:“你要是像我这样去纹纹眼线,保证年轻十岁!你看人家宏兴厂一合资,发的工作服都像晚礼服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