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 章
赵广田的家离小学校不远,几间缺乏修缮的房子歪歪扭扭地摆在那里,比学校的校舍好不了多少,但是走近了看却很干净利索,这至少说明居住在里面的人很勤快,而这个勤快的人就是赵广田的老娘。常胜和赵广田匆忙走进院子里时,她正在门口迎着呢。
常胜在她的指引下来到院边的猪圈里,两只肥头大耳的猪,闭眼张嘴露着牙齿斜躺在圈里早已没了声气。来山里这段时间常胜对村民的生活状况很了解,也见惯了除去城里动物园豢养的珍禽异兽之外的家禽家畜,用一句俗话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可是死猪常胜却是头一回见。望着这两具肥猪的尸体常胜有点犯愁,他有点不知道怎么下手勘查这个现场。正在犹豫的当口王喜柱走进院子里冲他说道:“兄弟,我已经给乡里派出所打电话了,公安老赵说中午之前能赶到,让我们保护好现场,你看看怎么保护呀?”
常胜环顾了下四周说:“你找两人守着门口别让人随意进出就行,人多杂乱容易破坏痕迹,我先进去看看。”
说完话常胜走进猪圈,迎面扑来的味道让他不由自主地捂住鼻子。
两只死猪躺在圈里靠近墙边的地方,他凑过去看看猪食槽子,用棍子拨弄几下里面的食物,浑浊的汤水里泛起几片菜叶和豆子,当他把眼神儿移到死猪靠着的墙边上时,忽然发现几个被挡住的粉笔字。他挥挥手叫过来赵广田说:“广田,过来,帮我把猪挪开点。”
赵广田有点不情愿地走进猪圈说:“常警长,这猪都死了还挪它干嘛呀?”
常胜指着墙边回答:“帮我挪开它,我想看看死猪挡住了什么字。”
王喜柱在边上推了赵广田一把说:“让你帮忙你就帮忙,哪这么多废话,这是死猪,又不是死人不离寸地的,赶紧搭把手!”
常胜和赵广田两人合力挪开死猪,墙上被挡住的粉笔字露了出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今天死猪,明天是你。”看着这几个带有明显恐吓意思的粉笔字,赵广田不由得往常胜身后缩了缩身子。“这是冲着我的保安队员赵广田来的。”想到这常胜先是拿出手机,拍下了墙上的那几个粉笔字,又走到院子外面的警车旁,挥挥手示意还在车轱辘边上委顿着的赛驴跟他进来,赛驴虽然有点打不起精神,但在经过常胜的强制训练后晕车的毛病好了很多。赛驴跟着常胜来到猪圈里,先是嗅了嗅周围地面,在常胜的指挥下又闻闻墙上的粉笔字,然后转身朝外跑去。王喜柱和赵广田看常胜指挥着赛驴在猪圈里打转的架势,谁也没敢凑上去询问,只知道是常警长要办案了。
常胜叫过来赵广田让他牵着赛驴在前面寻找嗅源,自己开车在后面跟着。他原本认为赛驴会转几圈之后找到嫌疑人的踪迹,或者是能找到现场的遗留物品,谁想到赛驴竟然一溜烟地追出了村,七扭八绕地直到一条山溪边上才停住脚步。任凭常胜再怎么下口令,赛驴就是原地转圈不走了。
“溪水前面是哪个村呀?”
“常警长,前面是后封台。”
常胜端详着前面的村庄陷入沉思,他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去自己管辖以外的地方呢?从理论上讲,后封台村已经超出了铁路公安沿线的管辖区域,他可以有理由不去而把这个事情推给地方派出所,但他确实又有点不死心。
“它,它怎么不走了?”牵着赛驴的赵广田问道。
“失去嗅源了呗。”常胜抚了抚赛驴脖子上的毛说道,“看起来这个小子还挺专业的,他知道咱有条看家的赛驴,所以在这里把痕迹都掐断了。再加上昨天晚上下了场雨,赛驴能跟踪到这里就算不错!”
赵广田:“昨天后半夜下的雨,不到天亮就停了。常警长,下完雨咱们这赛驴也能闻到味呀?”
常胜点点头说:“赛驴是条好狗,要不是有点毛病早归特警队了,是不会跟着我窝到山里来的。”
赵广田看看吐着舌头的赛驴说:“你这条警犬多虎势呀!自从上回逮住偷东西的那些人以后,四邻八村的都知道它的厉害。”
这句话让常胜心里泛起个念头,嫌疑人和村民们都知道自己有条厉害的警犬,也清楚前段时间抓获的几名盗窃嫌疑人都处理了,这些人再不敢明目张胆地向自己挑衅,也不再敢半夜砸黑砖学狼叫,玩游击队挤对鬼子炮楼的事了。可他们却把目标转移到与自己接近的人身上,这招比较蔫损,看似打击报复赵广田没招惹到自己,可如果我只求自保让此事不了了之,那以后这些人会蹬鼻子上脸使出更阴损的招数。想到这时常胜的心里猛然“扑通”一下,他想到了王冬雨。虽然她是狼窝铺小学的支教老师,村委会书记王喜柱还是她爹,可她毕竟多次帮助过自己,这些坏人会不会也对她出阴招使暗器呢?各种的念头在常胜的心里交替翻滚着,理顺一下思绪他打定了主意。要提醒一下王冬雨注意安全,同时还要给赵广田撑腰打气,俗话说得好“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既然你敢出招我就敢接着,而且还得乘以两倍给你踹回去!
常胜叫上赵广田牵着赛驴上车,他开车又转回到赵广田的家门口。此刻乡派出所的老赵带着个年轻民警已经来到院里勘查完现场了,正要往外走迎面撞上冲进来的常胜。常胜虽然只见过老赵一面,但握手的时候一点也不显得生分,边使劲地攥着老赵的手边连声道着辛苦,仿佛自己是主老赵是客一样。老赵也被常胜感染,热情地握着对方的手。两人都穿着警服,院子外面停着两辆警车,乍一看跟主力部队胜利会师似的。
“赵哥,我驻站点离村里近,所以兄弟替你先期看了看现场,你可别怪我狗拿耗子啊。”常胜笑眯眯地说。
“瞧你这话说的,都是公安兄弟一家人分什么彼此呀。”老赵说着话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常胜,“看完现场你有什么想法?”
常胜伸出手搭住老赵的肩头,把他挽到院子里的另一头,两人像是讨论案情又像是交流着什么,在王喜柱和赵广田等人的眼里只看见老赵频频点头,偶尔还会和常胜说几句话,最后老赵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拍一下大腿说,行,咱就这么办!常胜说好,那咱就一块去周围的村子转转。说完两个人各自上了自己的车,两辆汽车一溜烟开出狼窝铺直奔后封台杀下去了。
在车上,赵广田有些奇怪地问常胜为什么到了后封台又折回来,还要等老赵来了再去呢?常胜斜了赵广田一眼说你要能想明白还用我这个驻站警长干嘛。看着赵广田窝窝囊囊的表情,常胜索性把刚才和老赵商议的结果告诉了他。原来常胜将现场勘查的情况和老赵做了个汇总,根据几条线索两人都认为是有人故意报复赵家,常胜还将警犬赛驴嗅到的线索与老赵通个气。认为嫌疑人就在后封台村,至少也是作案之后跑向这里的。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这种推测,因为他是铁路公安民警,从管辖权上说后封台村超出了职权范围,所以常胜才鼓动老赵和自己去一趟后封台,能找到线索破案最好,破不了案也能来个敲山震虎。所以他们才开着警车拉开架势一起奔向后封台村。其实这里面还有一个想法常胜没有讲明,在他掌握的货盗重点人里面一个外号叫“土里鳖”的就住在后封台,他是想趁机侦查一下这个重点人在不在村里,同时也仔细地看看周围几个村落。
后封台村的村两委干部倒是很配合,村委会主任杨德明已经和常胜很熟悉,再听说这件事,热情地带着常胜和老赵在村里满处检查,边检查边介绍着村里的状况。常胜这回来个徐庶进曹营——只看不说,可是脑子里却盛满了各种信息。后封台村的地理环境和狼窝铺不同,它背靠青山有资源,还有村民们赖以为荣的山泉水。这个村的人和狼窝铺村人好像是磁铁的正负两极,有相同也有不同,简单的来说就是后封台村里的人们脑子都挺灵。这一点从以前两个村打日本的时候就能看出来,狼窝铺村民是真杀实砍打阻击,埋地雷,挖坑毁路。而后封台的人们则是学鬼叫,打冷枪,半夜放鞭炮。随着斗转星移沧海变迁,这两个村也都迈步走进了新时代,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狼窝铺的人还是那么执拗,后封台的人依旧那么灵活。就拿两村外出打工人员来说,后封台就是狼窝铺的几倍,出去多见的世面广自然很潮很酷,也就更活泛。据老赵之前跟常胜讲,周边几个村里聚众赌博的现象后封台最突出,而且随着赌博还会衍生出打架斗殴等案件。前两年还抓获过吸毒的瘾君子,一审问才知道敢情是在南方打工时染上的毒瘾。后封台以前的村两委干部也很接地气,在一次乡派出所的突击抓赌中,竟然一举抓获了以村长为首的多名村干部,弄得村委会极端狼狈地改选。现在的杨德明就是改选以后走上领导岗位的带头人。
前两年有个平海市里的大老板看上了这个无污染的水源想投资开发,只是因为和乡里一直谈不拢,所以才先期在这里租了一块地皮,算是先占上地方等项目谈好了再动工。通过和村委会干部闲聊,常胜得知市里的老板占用这块地之后,只是花钱雇用村里的村民们去守着,老板偶尔也会让人来查看一下。常胜提出想去山泉那边看看,顺便打几桶山泉水回去,杨德明爽快地答应了,领着常胜来到山泉边上打水。常胜头一次喝到正经的山泉水,吸溜吸溜地灌了好几碗,逗得老赵直笑话他没见过世面,说这样的山泉水有的是,你什么时候想喝就什么时候过来喝。常胜边笑着答应边用杨德明递过来的桶接水,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闻到了一股说不清的怪味,只是一瞬间这个味道又飘远了……常胜只道是山里杂草腐败特有的气息,摇摇头没放在心上。以后常胜每每记起这件事情时总会后悔不迭,如果他当时把赛驴牵过来让它嗅到这个怪味的话,一个重大的线索也许早就浮出水面了。
赵广田家里死猪的案子悬在那里了。虽然赛驴最终也没有提供有价值的线索,但是常胜连续几天都在加紧训练赛驴,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当时把赛驴要来是太对了,他不相信赛驴的晕车能妨碍到嗅觉,况且在狼窝铺车站赛驴能起到震慑作用不亚于他这个驻站公安。连着几天赵广田除去睡觉回家以外始终跟着常胜,绝口不提死猪的事情,这反而让常胜心里生出几丝愧疚。这天常胜叫过来赵广田想安慰他几句,还没开口赵广田倒先说话了。
“常警长,我知道你想跟我说猪的事情。”
“是啊,你怎么猜到的?”常胜有点好奇地看着对方。
“我妈和三叔都说了,说这都是小事不让给你添麻烦。”
“广田,你回去跟婶子说,让她老人家放心我一准把这个孙子抓出来。”
赵广田连忙摆摆手说:“我妈说了找不到坏人也没关系,她就让我跟着你干,她说跟着你干她放心。我妈还说他看得出来你是个好警察!”
常胜听罢这话叹了口气,此刻他心里着实有点暖和。这股暖流在心里腾起不是无缘由的,他感觉自己与这个村里的人们在拉近距离,从开始村民的有意躲避到现在的默默支持,就连赵广田这样的人都能说出如此的话来,他拍拍赵广田的肩膀想表示一下,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就是……就是。”赵广田被常胜的举动感染了像是有话要说。
“有话就说!”常胜又使劲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常警长,我跟你干了这么长时间的联防队员,我,我想……”
“你想什么就直说,干吗吞吞吐吐的?”
“我要是能有城里保安穿的衣服就好了,要是能穿上,他们也不会背地里说我是狗腿子了。”赵广田弱弱的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