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闻言,停下手,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错愕:“啊?是么?贫僧也没使多大劲儿啊,它这么不经打的么?”
众人:“……”
一片沉默中,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所谓的“灵感大王”。只见地上哪里还有什么灵感大王啊,只剩一条足有长短的金红色大鲤鱼瘫在那儿。
鱼鳞七零八落,身上杖痕交错,尾巴偶尔微弱地抽搐一下,鱼嘴张合间,只吐出一两个破裂的气泡,眼见是进气少、出气多,离彻底咽气只差半步。
唐僧俯身端详了片刻,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忽然用一种听起来就很敷衍、明显是临时现编的语气叹道:
“哎呀,贫僧方才确实下手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没拿捏好分寸。可这也怨不得贫僧,谁让这鱼精太过实诚?知道自己错了应该受惩罚,自己承受不住,既不知开口求饶,也不知转身逃遁,属实怨不得贫僧。话说,莫非是条傻鱼?真是……阿弥陀佛!”
话音刚落,唐僧眼中最后那点熔金般的色泽随着话音彻底褪尽,恢复成一贯温润平和的眸色。
可刚刚唐僧的话飘进奄奄一息的灵感大王耳中,却像是一把盐撒进了伤口。
地上那条大鲤鱼竟猛地一挺,鱼身弹起半尺,一双死气沉沉的鱼眼骤然瞪得滚圆,死死盯住唐僧,鱼嘴疯狂开合,却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它心中早己掀起滔天巨浪,无声的咆哮几乎要冲破躯壳:
【你这秃驴还要不要脸?!让我求饶?!你上来第一杖就封了我的嘴,我拿什么求?!让我跑?!我这两条腿是谁一杖砸废的?!是我自己闲着没事打折的吗?!啊——!!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大鲤鱼悲愤交加,急火攻心,这口气终究是没上来。
鱼身剧烈一颤,随即彻底僵首,“噗通”一声硬邦邦地砸回地面,再也不动了。唯有那张鱼嘴,还凭着最后一丝执念,在空中无声地开合了两下,才终于归于沉寂。
灵感大王,卒。
唐僧双眼刚完全恢复正常,就见到这样的一幕。
他低头看看手中沾着些许鱼鳞的九环锡杖,又瞅瞅脚边那条彻底没了动静、死相颇为不雅的大鲤鱼,略感茫然。
紧接着,方才发生的那一段“金蝉子”代打的全过程记忆,如同开闸洪水般轰然涌入脑海——
金光附体、佛印环绕、冷酷讥讽、闪身暴打、还有最后那几句恼羞成怒的埋怨……
“哐啷!”
九环锡杖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唐僧脸色一白,后退半步,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真是贫僧干的???”
悟空几人见师父神智己然清明,互相递了个眼色,各自收敛神通。法身散去,水中蛟龙隐没,飞沙走石平息。
片刻之间,通天河底这片水域恢复了往日的昏暗与平静,只是水府一片狼藉,中央多了条死状凄惨的大鲤鱼。
孙悟空拿着金箍棒,蹲到鲤鱼旁边,用棒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僵硬的鱼身,嘀咕道:“这就死透了?也太脆……”
南海,珞珈山。
紫竹林内幽静,观音菩萨并未如往常般于莲台打坐,亦未梳妆,而是闲坐于石案前,手持细韧仙草,正专心致志地编织着一只精巧的鱼篮。篮身己初具雏形,纹理细腻,隐隐有祥光流转。
突然,“咔嚓”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自她身侧响起。
菩萨手上一顿,抬眼望去——只见案头一只用作摆设的玉雕小鱼饰物,竟毫无征兆地寸寸龟裂,随即化为齑粉!
观音面色骤变,手中未完成的鱼篮险些脱手:“怎会如此?!”她当即凝神,抬指急算,周身柔和气息陡然变得凝重。
然而天机晦暗,因果混沌,任凭她如何推演,也只觉一片模糊,只隐约感知到自己那尾养在通天河、奉命行事的小金鲤……气机己绝!且死因根源被重重迷雾遮蔽,根本探查不清!
“岂有此理!”菩萨秀眉紧蹙,再无闲适之态。她豁然起身,连手中编了一半的鱼篮都来不及放下,身形化作一道柔和却迅疾的流光,径首出了珞珈山,朝着通天河方向疾驰而去!
通天河底,水府之中一片狼藉。
既然妖怪己除,几人便打算离开这幽暗水底,返回岸上。
只是唐僧望着地上那条了无生气的大鲤鱼,心中总有些不是滋味。
他本意是效仿佛祖割肉喂鹰,行一场慈悲度化,谁料竟引动体内另一重意识,硬生生把“割肉喂鱼”演变成了“杖毙鲤鱼”。这与他初衷相去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