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晕眼花啊
头晕眼花……
再看,这边有两个四十多岁的工人模样的男人,他们很亲密地勾肩搭背,在与前面那个中年女人成直角的方向来回走动。值得一提的是,右侧的男人认为自己是在东京观光,左侧的男人认为自己是在南极探险,彼此才会如此情投意合地持续各自的旅行,不给对方造成任何麻烦。
接下来,是坐在这边门口的肥胖老太婆。从她身上的高品位和服的图样判断,这应该是一个相当有身份地位的人,但是她本人却表现出一副住在贫民窟的模样:她拼命在身上抓着并不存在的虱子,然后掐死……突然,她解开和服衣带,赤身**地用力拍打和服。这时,演讲的男人、两位工人、女学生都中止心理遗传的发作,用手指着她、眼睛盯着她或是捧腹大笑。
各位在观看银幕上放映的疯子们的一举一动时,我想你们之中一定有人会感到意外:
“怎么回事……这只是很寻常的疯子呀!不单单是在这个解放治疗场,在任何一所精神病院的散步广场都可以见到这样的景象,不是吗?既然说是疯子的解放治疗场,我还以为能见到成千上万的疯子蠕动演出各种狂态……但是,仅仅这样太无趣了。最重要的是,什么心理遗传?根本无法了解哪里是心理遗传啊!”
一定还会有人感到失望、绝望、轻蔑、冷笑……
不过,别这么性急!
坦白说,可以验证正木教授研究的有关的心理遗传实验的人物已经够多了。接下来我会简单说明其中两三人的狂态如何体现出了心理遗传学说,各位应该就可以完全理解世界上所有精神异常的原因了。
事实上,这十个精神病人乃是从地球上千百万的疯子中挑选出来的精神异常的代表性人物……也可以视他们为亲身直接证明正木博士过去二十年所研究的心理遗传原理的世界性标本。
最先要介绍的是在红砖围墙边耕作的白发老人。
这位老人的姓名是钵卷仪作。其五世以前的祖先,也就是仪作的曾曾祖父,是福冈城外鸟饲村的著名豪农仪十。这位仪十生来就是左撇子,但是体力和精力绝佳,在他这代靠着一把圆锹挣得家产,获得领主黑田赐姓钵卷,并且得以佩带长刀,是励志传记中的人物。
但是,各位若要问为何被赐这种奇怪的姓氏,很简单,所谓的钵卷[6]本来就是这男人年轻时代的绰号。亦即,他连擦汗的时间都很珍惜,在田里工作时会用手帕缠在额头成为钵卷,因此得到此一绰号。据此,各位应该明白他是何等卖力工作了吧!从天亮至天黑,他只休息一次,就是在福冈舞鹤城的天守阁正午敲响大鼓报时的时候。一听到鼓声,他会立刻丢下圆锹,到附近堤防,或草原的树荫,或屋檐下吃便当,然后午睡约莫半刻——相当于现在的一小时——之后,醒来又立刻继续工作到日落,这男人应该也有偏执狂的个性吧!残留在他红黑色额头上的一条白色钵卷痕迹,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仍未消失。听说他觐见城主时同样系绑着钵卷,城主身旁的臣子慌忙叫他“喂,取下钵卷”,城主觉得有趣,就赐了他这个姓氏。
物换星移,到了钵卷仪十死后第五世的这位钵卷仪作,不管是荣誉的钵卷或左撇子的习惯,甚至其庞大家产都已消逝无踪,他只是个在博多名产的笔店里制笔的师傅。可是到了老年,因为视力模糊无法处理纤细的笔毛而经常发生失职行为,这令他感到痛苦不已,最终精神异常,约莫一星期前被送进这儿。
然而,很不可思议!在他被送入解放治疗场后不久,正木博士便找出了这位老先生发狂的契机,也就是心理遗传的内容。一日,老先生偶然在场内角落发现工作人员用来杀蛇而忘记带走的圆锹,他马上开始模仿起他祖先的行为。当然,他没有系绑钵卷,但是各位也见到了,干活过程中,他完全没有擦过一次汗。另外,握着圆锹的姿势也和发疯前正好相反,变成了左撇子的动作,而且一听到十二点的午炮声,老先生就立刻丢掉圆锹回病房,匆匆吃过饭后,马上上床午睡,这些行为只能认为是五世前的仪十转生。只不过,可能因为剧烈疲劳吧,通常他一觉就要睡到第二天天亮,连晚饭也不吃。也许在梦中,他变成了曾曾祖父仪十,挣得了庞大家产吧!
这是心理遗传的第一个实例。各位如果有什么问题,不必客气,请举手发问。
接着要介绍的是先前面朝红砖围墙演讲的穿破烂晨袍的矮小男人。这是依据他在空中挥动右手的手势,以及左手似是扶住东西的动作,还有演讲中所使用的词汇,而获得的有力参考。
“……这是横亘帝国前途的一大障碍,如果继续任由今天这样的腐败思想横行,任由糊涂纵横的政治持续,我们日本民族的团结将有如没有加入茅草的土墙,会因为外来思想的风雨,不久将面临土崩瓦解的命运……”
怎么样?如先前各位所听到的,这位“光头砖墙先生”的演讲内容,经常会出现“墙”这个字眼,以及和墙壁有关的言辞。其实,这个矮小男人的外祖父曾经担任黑田藩的御用水泥工……各位不要笑,我并非在说笑话!
当时此人身为水泥工的外祖父在福冈城天守阁上工作时,忽然失足坠地惨死。而那位外祖父生前一向以身轻如燕自傲,每当他重新漆刷天守阁屋顶时,城主都会利用望远镜观赏他的功夫。此外,平常工作搭设使用的脚手架非常简易,粗制滥造,因为这样,那位外祖父曾经多次失足坠落差点儿丧命,还好途中总是被东西钩住而奇迹般获救。
像这样,也不知几岁的时候,那位外祖父爬上了天守阁的最顶端,在城主用望远镜观看其工作时,一不小心,他的屁股朝向了城主。这时底下监督的官员大声提醒他:“谨慎点儿,主上正在看!”他可能一时慌乱,脚踩滑而从数丈高的石墙上摔落,当场死亡。此后,黑田藩再也没有御用水泥工。
但是,这位外祖父的心理透过女儿遗传至这个穿晨袍的矮小男人身上时,情况非常可怕。一直到中学时代,这个男人都经常会在半夜惊醒,大喊“救命”,家人惊讶问他“怎么回事”,他总是回答“我觉得自己好像从很高的屋顶上或云层上,头下脚上地栽了下来”。这不是很奇妙的事吗?
像这样,普通人眼中不足为奇的轻微梦游症发作,其实却是几代以前的祖先多次恐惧惊叫的刹那被彻底重现于梦中,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心理遗传实例!不,不仅局限于这个演讲的男人,对比此例来看,一般我们也常常在睡眠中感觉自己从高处摔下来而惊醒,这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其实这也是我们的双亲或祖父母曾经有过一两次认为“啊,完蛋啦”或是“我要死了”等瞬间的凄怆、悲痛乃至极端绝望的记忆,化为一项心理遗传,在我们梦中得以重现,相信没有人对此产生怀疑了吧?
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接下来介绍的是头戴硬纸板皇冠、来回走动的中年女性。从她衣服上的徽纹形状也可以了解,她本来是某穷苦人家的女儿,被卖为艺伎,不过因为相当精明能干,没多久就搭上某银行家。但是该银行家的父母非常顽固,基于“身份差异”的理由,不同意儿子娶她为正室,她始终引以为憾,终于在某宴会上发狂,大骂初次见面的客人:“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叫我斟酒!”同时将酒杯摔在对方身上,并且一脚踩烂三弦琴……结果就被送来这儿了。
在如今新思想潮流发展迅速,而且她又是风月场所出身,会为了这点儿小事情就气疯,或许有人会认为不太可能,但这就是“心理遗传”恐怖的地方!从她发病之后的态度也可窥知,“身份差异”这几个字不仅伤及她的自尊,还带来更深层的打击。她的举止行动相当高贵大方,不管动作、眼神、步履都展现出贵妇风范。也就是说,她的家族直到明治维新以前都是京都的没落贵族,本来的姓氏清河原也绝非穷苦人家会有的姓氏。虽然在病发前受到环境风俗的影响,这女子的一切行为如同穷人家的女孩,可是一旦精神呈现异常,她马上就忘掉最近两代穷人家的习性,显现出几代以前祖先的气质风范。
哦,你有问题吗?请说。
不、不错,我听懂你的意思了。你是说,所谓的心理遗传不过如此,就为了研究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正木博士便打算自杀实在不可思议。
很好,这部影片的编剧也考虑到可能有人会提出这样的疑问,所以接下来在正面拍摄心理遗传现象发现者——正木博士的同时,也让他针对此疑问发表一场演讲吧。这位九州帝国大学的疯子博士——比爱因斯坦、石坦纳赫更出名的正木博士——一旦出现在银幕上,希望各位能尽情鼓掌欢迎,甚至把手拍断了都没有关系,因为正木博士本人非常喜欢听人家的掌声,授课时也常以听学生们的掌声为最大乐趣。什么?在银幕上应该听不见掌声?啊,哈、哈、哈……这是当然啦,不过,很不可思议,他就是能够听见。事实胜于雄辩,各位看了就知道,鼓掌后就知道……只要擦亮眼睛仔细看,马上就会了解机关何在,嘿、嘿、嘿……
各位……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院精神病科教授——正木敬之医学博士。银幕背景是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科大楼教室的讲台,白色诊断服是他平时授课的标准穿着。
如各位所见,教授的身高只有五尺一寸,皮肤微黑,圆形大光头剃得几乎会反光,架在高挺鼻梁上的眼镜闪闪发亮,凹陷的眼睛、锐利的眼神和紧抿的嘴唇构成有如骷髅般的面孔。他环视各位一眼后,露出满口假牙大笑,全身散发出无比的精力、胆识与智……各位这样大笑是不行的!什么?有问题?是什么问题呢?哈哈,你问,正在为你解释说明的我和银幕上的正木博士是否为同一人物?
啊哈哈哈哈,看来我露出马脚了……那我还是快点儿走开,让银幕上的我,不,是让正木博士进行说明。【说明者消失】
【银幕上的正木博士随着身体动作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