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能够像这样在银幕上和全天下各位新人类相见是我毕生的荣幸,我感到无上的满足。
各位是一群虽然居住在常识的世界里,却很憧憬非常识世界的人。现在地球上火车、轮船交相穿梭,汽车、飞机交叉驰驶,充斥着冷漠的社交因循、对于科学的迷信、对于外国的模仿、已经死亡的道德观念……而各位对于所谓的现代社会常识感到厌腻,内心渴望活泼变化、奔放自在的真实生命特性的表现,亦即,眼眸里绽着灿亮的好奇心,见到我毕生研究的事业“心理遗传”实验立刻能够理解,也能轻松认同一般的精神病人是受到何种力量的支配就会做出何种事情的事实。不只如此,各位的好奇心并未就此满足,还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地发问“心理遗传只是这么一点儿东西吗”等。
这表示各位的脑筋与我不分伯仲,不,甚至还比我更机灵精明。不……谢谢各位,还不到鼓掌的时候!对于这一点,我必须表明满腔的敬意和感激。
其实,我的“极端心理遗传”学说如果只能那样呈现在精神病人身上,就不值得惊讶和担心了,前述那种说明程度的研究,还不能够算是可以让到处蠕动的蝌蚪般的专家学者目瞪口呆的大发现。对我这个疯子博士来说,这毕竟还只是有如乞丐刚准备出门乞讨程度的新发现。
我之所以大声疾呼,指出“心理遗传”的可怕,是因为,它已经被证明并非只出现于精神病人身上,也出现在普通人,亦即各位和我的身上。
什么,你有问题?稍等,我知道你要提什么问题。你大概是想问“岂不是没有办法区别精神病人和正常人?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蠢事”,对不对?
但是,如果站在纯正的科学家立场,我能够回答的只是“真的有这样的蠢事”。正常人和精神病人本来就完全一样。在精神生活上,我们——当然也包括各位在内——和精神病人没有任何不同,甚至还有比他们更强烈的“心理遗传”,从早到晚,一分一秒也不停息地活跃着……在睡眠之间也化为梦出现,执拗地深深支配着我们的心理,也因为这样,我们的内心经常处于不自由的状态,加上报纸杂志的社会版面无限提供负面报道,我们就算想要视若无睹都很困难。
记得很久以前,我曾经和一位新闻记者进行过一次谈话。谈话中提及了心理遗传中极端轻微的实例,具体来说就是,所谓有多种奇怪习惯或癖好者就和精神病人一样,无法依自己的心思自由行动,而且不论别人如何嘲笑,哪怕当事人自己也觉得有改正的必要,却还是无法戒除,那么,这种情况就是方才所说的心理遗传的显现。比如,不想哭却忍不住流泪;觉得不应该生气,却不由自主地怒火上涌……这些都是暂时性的精神偏激,当事人自己却没办法控制。因为这样的个性是遗传自某位祖先,是挥之不去的心理遗传的显现,令很多人感到苦恼。
此外,偏执、喜新厌旧、暴躁易怒、健忘、好逸恶劳、某某狂、某某迷、花痴、变态心理、神经质等,是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具有的精神异常倾向,可以说没有人不受到心理遗传的支配。
只要读过我很久以前所写的论文《胎儿之梦》,应该就能理解这个道理。所谓人类的精神或灵魂,只不过是遗传自历代祖先的各种动物性心理或民众心理的集合。
在这种心理表面包裹上一层“做这种事会被人耻笑”“如果被人发现就糟了”等所谓的人类思想之皮囊,再绑以伦理、道德、法律、习惯等“胶带”,装饰上社交、礼仪、身份、人格等“蝴蝶结”或“标签”,然后涂以化妆品或油彩,边挥舞着洋伞或文明杖,边说些“如果你是绅士,我就是尖头鳗[7]”“如果你是淑女,那么我也是大家闺秀”“你若是人,我当然也是人”的话语,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在光天化日的大马路上……这就是所谓的普通人,或是“文化人”。
但是此种低格调的“文化人”,包装也是低级庸俗,为了不泄露奔放无羁的心理遗传内容,每时每刻都绷得紧紧的。这种普通人若是承受痛苦,会一点儿一点儿慢慢呼吸,同时还在他人面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可是一旦痛苦再也无法忍受时,便会突然爆发,若是一个人,会因此做出躁郁、脱轨、喧哗、伤害、偷窃、诈欺、通奸等悖德行为,最后如果无法复原,就成为精神异常之人;若是一群人,则会造成暴动、战争、邪恶思想、颓废的风潮。这种心理遗传暴露的实例,每天都可见到报纸的大量报道。
我敢断言,各位和我都在与精神病人处于五十步笑一百步的心理状态下活着。无法区别正常人与精神病人,和无法区别在监狱里的人与外面的人之善恶相同,地球表面从古至今就是“疯子的最大解放治疗场”,九州帝国大学的解放治疗场只不过是小小的模型而已。证据是,在其中的患者也和各位与我一样,一面持续确信“我不是疯子”,一面拼命表现其心理遗传。
哈、哈、哈、哈,如何,各位不觉得有点儿生气吗?什么,不会生气?实在是太伟大了,各位是真正的高等常识分子,代表现代文化的绅士淑女们!咦,什么……不,不是这样,是因为一开始就知道对象是疯子博士,所以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哇,这太恐怖了!如果常识发达至这样的程度,那就天下无敌啦!
既然如此,那我也有所觉悟。本来科学研究的最佳本领就是厚颜无耻、无情无义,所以我很抱歉地要当面指出各位人类的耻辱,让各位不得不感到气愤。
这应该是任何人都曾有过的经验,亦即,一旦脑筋稍微模糊不清,马上就会接二连三浮现各种幻想和幻觉。事实上,这种所谓的幻想和幻觉乃是心理遗传的幽灵。若从学术角度说明,是因为脑髓的反射交感功能疲劳、滞塞,所以与理智、常识失去联络的心理遗传片段在全身的反射交感功能中开始随性漫游。如果是女性,可能会在纸门后面一边搜集需换洗的衣物,一边开始胡思乱想,最后忽然会产生“如果偷了百货公司的那枚戒指会怎样,要是被人发现该怎么办”“如果丈夫留下财产而去世,就能够和那样的好人过着有趣的生活”“如果能像这样杀死那个可恨的畜生,不知道有多爽”“若是让婆婆服下猫驱虫药该多好”,或是“如果能够和那位男明星殉情……”等想法;如果是男人,则可能会望着电车车窗外,打着大哈欠想象着“如果打那位绅士几巴掌,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如果从上风处放一把火让这个乡镇化为火海,不知道有多么漂亮”“砍死那群男人的话,一定非常痛快”“如果丢一颗炸弹进入那家陶瓷店内……”“打断那个巡佐的脚多好”“如果把那家金鱼店的金鱼倒在电车街上,绝对很有趣”“能够娶那样的小姐当小老婆的话……”,或是“把那家银行金库里的钱放进自己口袋的话……”等情景。当回过神的时候,当事人也常窘得面红耳赤。
距今三千多年前,距离此地三千里。
当时大圣释迦牟尼佛在天竺的菩提树下,明示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真相,进入无上正等正觉之境,宣讲的“因果报应”之事就在于此。父母的因果报应于子女身上……啊,哈、哈、哈、哈……这不是老掉牙的古典文章,而是最新、最精锐的精神科学课程,更是各位平常已经充分经历过的精神生活。
但是各位,现在震惊犹为时太早!精神科学的原理原则还会提供更恐怖、更令人触目惊心的事实!
根据到目前为止的说明,各位应该能够完全明白才是。人类世世代代的变化,就像是我们沉睡又清醒的过程。睡了一夜之后,几乎就把昨天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可是一旦起来之后,几乎又是毫无意识地重复昨日之事。木工继续建造昨天未完成的住家,水泥工同样继续砌着昨天未完成的墙壁,如此一来又记起昨天的事,“啊,昨天在这里掉了十日元的铜板”或者“昨天正好这个时候,一位漂亮小姐从对面走过”之类,然后又如昨天这个时候所做的一样寻觅、发愣。
精神的遗传也像这样,父母是“昨天的自己”,子女是“明天的自己”。夜晚的时间就是从昨天的自己转生为今天的自己之黑暗、无自觉的怀孕般的时间。
人类不论男女,碰到造成自己祖先的心情和精神状态的景象、物品、时间、气候等暗示时,会和前述的木工或水泥工一样,马上恢复昔日的心理状态。而且,这种遗传自历代祖先的心理并非只有一两项,同时也到处充斥着形成心理暗示的景象、物品、时间、气候等,它们不分昼夜持续刺激我们的心理遗传,只要视力所及,只要听力所及,片刻都没有歇息,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更可怕!
支配我们一生的“命运之神”,其实就是这种“心理遗传”学说的原则!接下来我要提出最有力的证据了!
对了……各位,你们不认为更深入、更基于学理地研究这种暗示与心理遗传的关系,能够遂行各种有趣的恶作剧吗?不认为心理遗传如同物理或化学实验一样,能够随心所欲地造成别人精神的变化吗?
举一个随处可见的例子吧。
所谓人类的犯罪心理,其实经常是因为受到非常无聊且一般被视为毫无关联的暗示所影响,导致产生意料之外的刺激而形成。譬如,很多人有这样的经历:凝视沾着红墨水的笔尖之时,会情不自禁想用它刺向一旁照片上女明星的眼珠;凝视着蓝天白墙之时,心情会忽然转为残忍;望着窗外的雾,就想要擦拭手枪;听到大风的呼啸声,会想要带着短刀出门散步;看见锋利的剃刀,会盯着镜中自己的脸孔而微笑;见到卧**女人开玩笑说“杀死我也没关系”,会真的兴起杀死对方的念头;在客厅听见鸟叫声,常会成为想要与原本关系纯洁的男(女)性朋友发生不伦行为的契机;等等。这样的心情变化,虽然看不出任何道理,其实皆是心理遗传的显现,当然也可以说,这些皆是重大犯罪心理最初萌生的嫩芽。
另外,如果有人阅读了古老的随笔、笔记、传说、传记等作品,或是窥看了祖先曾遗言称不可看的幽灵挂轴,便会开始讲一些怪异之事,如果有人拔出了祖先严命禁止拔出的传家宝刀,脸色立刻发生遽变之类的故事,都是因为此类可怕的心理遗传暗示的力量,借着任何人都很了解的物品显现了出来。事实上,我所调查记录的文件中,这样的例子几乎堆积如山。
问题是,如果进行学理研究,大量实际应用这些暗示的恐怖作用,会造成什么后果呢?应该能在现代实行远超过犬山道节[8]、石川五右卫门[9]、天竺德兵卫[10]、自来也[11]诸人的魔术、幻术吧!
就算未能达到那样的程度,如果巧妙利用这类暗示,至少可以在刚见面时就令对方发狂,而且由于不像使用现代科学制造的凶器那样会令人发出声音或流血,所以即使在大白天行动,或者有人经过身旁,行凶者也不会被人怀疑,甚至连当代最有名的侦探赶到,也完全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说到这儿,何不此刻就在这里进行呢?
这虽然是开玩笑,不过这种犯罪手法已经超越幻想或推测的范围,成为目前必须面对的严重问题。如果我说“事实总是存在于研究之前”,相信各位一定又会目瞪口呆吧!
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的好友、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院院长若林镜太郎在他的大作《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及其证迹》的草稿绪论中,就大肆发表过这样的言论。正好他请我帮忙校对绪论内容,所以我特别抄录了下来:
——依据我的调查研究所得,不得不承认自从往昔就存在着此种犯罪的事实。譬如,役行者[12]、安倍晴明[13]、弘法大师[14]等传承自密宗、阴阳术的人们,或是信奉真言宗的行者,或是修行者、祈祷师、巫师、巫女,以及其他崇信某某教、某某神佛之辈,皆有口传、心传自经年经验的一种精神科学式的暗示法,应用于理智、理性尚未充分发达的女子、小儿,或者无知、蒙昧的男子等身上,让其精神作用产生某种变化而给予伤害,随心所欲地获利。亦即,古来传说的所谓的“利用狐仙”“使用真言密咒”,或是“利用生灵、死灵附身”“遭神谴、佛谴”等类似灵验、神迹、法力的行为,站在精神科学的立场来看,并非绝对不可能之事。属于其高级者,亦即拥有催眠术、心灵术、降神术之类的技术者,在文明社会背后拥有异常的势力;玄怪奇异、很难逮捕凶手的犯罪事件背后,往往可见这种技术活跃的证据,很难认为完全是利用理智的诈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