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Deadline与呆到烂
最先发现许克近来的举止有些可疑的是施颖,而与许克同在里间办公的曹原却毫无察觉。施颖悄悄问曹原:“哎,你注意到了吗?最近许克怎么老跑楼道里打电话?还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看见他绕着楼前面的花坛打手机,表情特严肃,满口英语。”
“你管那么多干嘛?谁还能没点儿私事?就像咱俩,嘿嘿,不也经常背着大家干点儿私事嘛——哎哟,怎么掐这么狠?!”
“私事和私事不一样,我总觉得他的私事没准儿和你的公事有关,搞不好会影响到你。”
“你是说……?”曹原若有所悟地看着施颖,施颖很郑重很老到地点点头。
经施颖这么一说曹原稍加留意了些,结果发现果然如此。刚才许克接起手机便一路侃着英语从里间穿过客厅出了门,还特意把大门关得严丝合缝。施颖立刻溜进里间低声问曹原:“看见了吧?今天这都第三次了。”
曹原竭力拿自己寻开心:“其实他真是多此一举,反正我一句英语也听不懂,他何必非要躲出去?”
“所以啊,肯定是特别不可告人的事,你可别掉以轻心。”施颖愈发煞有介事地说。
曹原有些心烦意乱,嘴上还挺硬:“哎呀咱们这儿不是幼儿园,谁也不是小孩、谁也不是老师,不要管这些嘛。许克也好咱们也好,想什么做什么都是靠谱的,他一天打再多的电话也没影响他做事,对吧?这不就完了嘛。应该让我知道的时候他一定会对我说的。你好好忙自己的事去。”
施颖一皱鼻子:“哼,总咬吕洞宾,你的习性是改不了了。”
猜疑者其实远远要比被猜疑者更痛苦,因为猜疑者的内心总是充满矛盾,既希望自己纯粹是神经过敏、杞人忧天,又生怕自己还不够先知先觉、未雨绸缪,既希望自己明察秋毫、洞若观火,有时又恨不能干脆熟视无睹、充耳不闻,不仅变成瞎子、聋子最好还是傻子,以求得内心的一刻平静。
在这样的煎熬中才度过几天曹原就受不了了,他拼命让自己马不停蹄地在外面忙,发展特约商户、洽谈网站合作,甚至和兼职业务员一起到商务区扫楼推广九帮卡,总之尽量减少和许克共处一室的时间,除非积攒一些事情非得碰头商量不可。
窗户纸总有捅破的一天,还算好,这一天没等太久便终于来了。曹原和许克刚把该商量的都商量妥当,许克便抻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说:“取舍、取舍,取和舍真的很难取舍啊。”
曹原一听便知道自己得到解脱的那一刻终于来了,但却没有半点如释重负的感觉,紧张得居然连喉头都有些发紧。
许克转入正题:“最近这段我一直在考虑怎么跟你说,尤其是什么时候跟你说,因为我一直没想好,其实就到现在我还是没拿定主意。但我意识到之前的出发点有问题,不该打算等我决定了再告诉你,而是应该尽早和你商量,征求你的意见,一起来拿这个主意,这才是搭档。”
曹原觉得喉头还是发紧甚至有些干涩,但已经不单是因为紧张,而是也有一些感动。
许克把通向客厅的门关上,走回来坐在曹原对面,自嘲地笑笑:“我也没想到,都离开外企八、九个月了,居然还有人惦记我。最近不止一家猎头找到我,开始我都是一口回绝,告诉他们我现在和朋友创业没有回外企打工的想法。可有的猎头真够执着,三天两头打电话还一再要面谈,没办法我就和他们接触了一下,结果发现其中一个机会还是挺不错的。你知道我以前在格恩呆过,所以对类似这样的大公司没兴趣,牌子挺唬人,外人都挺羡慕,其实里面就那么回事,谁进去都是小螺丝钉一个,标准零件,任意替换,连CEO都是说滚蛋就滚蛋,其他人更是分文不值。可这次的机会不一样,是一家规模小得多的外企想进中国,因为我以前是做BD的,业务发展,所以他们认为我可以帮他们从零开始拓展中国市场,猎头还说从某种意义上讲去这家外企其实也是一种创业,所以……我有点犹豫。”
曹原明白自己前一阵的猜疑果然不幸而中了,只好勉强说:“哦,那真挺好。”
许克接着说:“曹原,说起来惭愧,自从和你一起创业我常常想要是我没创业会怎么样。咱们刚认识我就说过,你和我不一样,你属于非常稀有的品种,天生就是创业的料,我呢是半路出家逼上梁山。我创业的成本比你高,不仅是那十五万的现金投入,还有机会成本。你知道么,如果我没创业而是找家外企接着打工,这大半年我的工资就不止一个十五万,所以我的全部投入都不只是得加倍。我知道我的这些想法不对,至少对你不公平。唉,没办法,就像你说的,像我这样的家猪再想变成野猪,难啊。”
曹原很有些想不通:“许克,咱们现在的九帮卡业务完全是你的点子,把传统团购模式的高门槛变成累进式的矮台阶,多好的创意啊。当时你多意气风发,如今各方面都铺开了你却要离开,不觉得可惜吗?”
“那天晚上在后海的酒吧里,曹原你不是还提出过不少质疑嘛,而且当初根本没想到的问题如今也都冒出来了,最大的难点就是咱们如何与众多的特约商户结算。持卡人都不止三万了,特约商户已经超过两百家,搞过好几百项活动,不少会员已经累积了几百块钱的返点等着咱们兑现,可是商户迟迟不把返点给咱们,咱们拿什么给会员发钱?”
“那是因为我的脑子比你慢、比你死,我得花更多时间才能想明白,可一旦我想明白拿定主意了我就会一直干下去,绝不会再翻来复去地想。许克,你就是脑子太快也太活了,所以才总有各种想法。”曹原说完就意识到调门儿有些高,随即缓和下来,“关于和商户结算的问题当初是没想到,想当然地以为每上一级台阶商户就会很自觉地把前一级台阶应该返还的差价付给咱们,咱们先攒起来到时再分批发给会员,靠这个时间差咱们滚动运营所需的现金就不成问题,现在看来没有商户肯这么干。主观原因不用说,没人上赶着往外掏钱,客观上咱们的流程也太复杂。你想啊,每个商户都有不止一项促销活动在进行,每项活动的进展又都不同步,如果每项活动都单独结算并把每级台阶的差价都随时付过来,确实麻烦死了,所以咱们不是正想办法呢吗?”
许克郁郁地说:“但咱们的办法我感觉不对头。现在是专拣软柿子捏,找那些小型的只进行一项活动的商户,盯着人家把差价付过来。曹原你意识到这样做的问题了吗?小商户即使按时把每级台阶的差价付给咱们,量也很小,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而且小商户小本小利的,刚尝试与九帮网合作第一项活动就被咱们催逼得太狠,人家以后还能有积极性吗?相反,那些财大气粗的大商户同时有好多种商品在做活动,受益最大,咱们反倒不敢去惹他们,而会员累积的返点也主要来自于大商户的活动,导致大商户活动越多咱们欠会员钱越多,这就恶性循环了。”
曹原听许克这么说反而高兴起来:“对呀许克,你的脑子当真比我的好使,咱们就是应该把心思都放在这些具体问题上。不断出现新问题恰恰证明九帮网是在前进,只要想出办法解决跟商户结算的问题,咱们不就又打开一个新局面了吗?”
许克露出一丝苦笑:“可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刚翻过一座山,却发现眼前是一座更高的山。曹原,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许克犹豫片刻才低声问道,“咱们是不是应该设一个deadline?”
“呆——呆到烂?”曹原磕磕绊绊地重复一遍,这个词显然超出了他大脑里极为有限的英文词汇储备。
“Deadline,死线,就是最后期限的意思。我是想,咱们是不是应该大致设定一个目标,比如说到今年年底,要么拿到融资,要么盈亏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