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应该设定目标啊,”曹原随即警觉起来,“那如果年底这两条都没实现呢?”
“那……”许克迟疑着说,“那可能就说明咱们的方向有问题。我想,如果真出现那样的结果,咱们是不是……嗯……就先停一下,以后再……再找机会?”
曹原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你是说,到年底就要完全放弃?”
“你别急,我也不愿意看到那样的结果,但是我们不能意气用事,还是应该理性地判断形势做出决策。就像炒股一样必须要事先定一个止损点,跌到那儿就必须下狠心割肉,不能一味被套下去把本钱、时间、精力甚至信心全都赔光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而是应该及时抽身,用剩下的本钱在以后的时间里去做更有意义的事。再比方,如果你有一位——哦不,是我有一位亲人得了不治之症,以现在的科学技术水平已经证明没有希望,应该怎么办?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维持他的生命其实是维持他的痛苦,还是应该让他安乐死,让他和我们大家都得到解脱?”
“所以,你打算割肉了是吗?你打算对九帮网来一个安乐死那样你就彻底解脱了是吗?”曹原愈发激动不已,干脆站起身在屋子里快步来回走,像只困在笼子里的狼。许克心里也很乱,更不知如何让曹原冷静下来,只好呆呆地看着他。
“我他妈不炒股,不仅是因为我没钱,还因为我从来不愿意把命运押到我无法控制的事情上,所以我也不愿意给别人打工。买股票是投资给别人,而创业是要让别人投资给咱们,自己干嘛搞止损点?凡是创业的都有病,但咱们和医院里躺着的那些病人不一样,他们没谁愿意得不治之症,可咱们是明知道创业有多痛苦却偏要创业。”曹原忽然停住脚目光灼灼地甩出一句,“咱们创业的,找死都不怕,还怕等死吗?!”
许克被曹原最后这句话深深地震撼了,连曹原也怔住,仔细回味着自己无意中迸发出来的这句掷地有声、熠熠生辉的豪言壮语。“找死都不怕,还怕等死吗”这十个字日后成了曹氏语录中的经典,时时被他拿来鞭策自己与同仁。
“但是,设定deadline是很常见的做法,总不能无限期地耗下去。”许克眉头紧锁,愁容不减。
“我不同意,什么‘死线’,哪有这样的道理?非要现在拍脑袋随便定个日子,到时候明明还没死却必须自己把自己弄死?这不是有病吗?我不信这个,我宁愿熬到死、‘呆到烂’,也不搞什么deadline!”
许克颇有一种秀才遇见兵的无奈,说道:“曹原,没信念是不行,但是光凭信念也不行,还是得有具体方法。”
“这我完全同意,但你提的不是方法问题而是原则问题,你不是在谈怎么找方法、找什么方法,而是还要不要找方法。我们之所以还没找到方法,不是因为我们笨,更不是因为天底下不再有方法了,而是因为我们做的本来就是很难成功的事儿!但是再难也要做下去。这是咱们自己的事业、咱们自己的船,朝哪个方向划都可以商量、都可以改、都可以听你的,但是咱们决不能再上别人的船!这一点,没商量!”
“其实还有一个折中的选择。”眼见越谈越僵,许克只得退而求其次,“我回到外企去打工,九帮网也继续干下去,我尽量做到两头兼顾。曹原你想啊,这样对咱们绝对利大于弊,我在外企拿的收入可以源源不断地投到九帮网,还可以利用外企的资源,不说别的,九帮网的日常费用我就可以想办法让外企报销不少,光这一项就能大大减轻咱们的压力。”
曹原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许克正不明所以,就听到曹原冷冷地说:“农村里两口子如果男的残疾了,女的往往招夫养夫,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女的再找个男人,用后一个男人的钱养活前一个男人。许克,在你眼里我和九帮网是不是也得指望你这样救济?”
这下轮到许克的脸色难看起来,曹原也觉得自己的话未免挑得太明,便又说:“咱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就说过,哪有兼职打天下成功的?要么不做,要么就一心一意做到底!”
许克意识到正如曹原所说,这是原则问题而非方法问题,而但凡原则问题都有两个特征,其一是不容调和,其二是可以绕开,便话题一转。“我现在并非只是为自己考虑,其实我考虑的倒主要是你。”见曹原有些诧异,许克接着说,“现在公司帐上又没多少钱了,咱俩还得往里投钱,如果局面没有改观又想继续耗下去,我顶多是再少挣几个月的工资,但你恐怕已经没钱可出了。”
“你估计这回要投多少钱?”
“开销会越来越大,虽然从商户那里好歹能收到些钱但都得发给会员,不然会员一闹腾九帮网的公信力就要受伤害。我大致算了算,半年之内大概需要三十万,咱俩还是一人十五万吧。”
曹原猛地想起件事,说:“可咱们一增资,邱俭那小子就会要求退股,咱们投进去的钱还要被他套现拿走。”
“瞒着他,不让他知道。”许克果断地说,“咱们这回不按股东增资来办,改为公司向股东借款,他知道了也没办法,公司还欠着股东钱呢他怎么可能套现,债权优先于股权嘛。”
“高,实在是高。”曹原喜上眉梢,但马上又发愁道,“许克,要不这次……你多出点,我少出点,到时候公司还钱也是优先还你的,然后再还我的。”
“不行,”许克再次不容置疑地说,“咱们图的又不是公司还本付息,将来融资进来之前咱俩先要把这笔借款转为向公司注资,把债权改为股权,我想让咱俩的股份比例保持不变,尤其不希望我的股份超过你。”
曹原一时想不明白为什么许克总是坚决不同意比他多持有一些股份,但他顾不上深想,眼前又需筹措的十几万块钱已经足够让他犯愁了。
许克并没有因曹原慷慨激昂的一席话而改变自己的打算,他似乎已经忘却了身为家猪任人宰割的遭遇,毕竟当野猪确实苦,而猪圈里诸多锦衣玉食的家猪让他倍感羡慕。就像他当初义无反顾地到梁山聚义造反一样,如今他又毅然决然地要被招安重回他的猪圈去了。
那家猎头似乎也很想促成这桩美事以便从中渔利,对许克做了几番精心的包装,曾在美国留学及任职格恩公司的背景确实为许克增色不少,但他离开格恩时的那段纠葛是万万不能提起的,同样必须对未来东家守口如瓶的是他现在的创业者身份。个人简历和背景调查都要经过严谨周密的加工处理,与未来东家的几轮面谈更是演练得天衣无缝,猎头甚至极为罕见地建议许克在提出薪酬期望时不要太过于保守,并带有几分同情地说Kevin看来你自己创业真是很辛苦,搞得你心理上已经有了阴影,都不敢有稍微高一些的追求了。
折腾到最后据猎头说许克已经顺利进入到“三选一”的阶段,未来东家的营销副总裁专程飞来北京面试,在东方君悦大酒店的一间会议室里谈了一个小时,相谈可谓甚欢,又联袂到酒吧边喝边聊,喝得越多、聊得越深许克的戒心也就所剩无几。当对方一再强调这个职位会很辛苦,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在中国单兵作战,只有打开局面才会有后续资源跟进,许克便脱口而出再辛苦也不会比他自己创业更辛苦,所以他一定可以承受,见对方一楞神才发觉失言,急忙改口说他曾经有一段时间帮朋友搞过创业项目,所以有些间接体会。对方并没在意而是接着聊,效果似乎很好。
但许克没能再往前走一步。猎头在电话里大肆埋怨许克连累了他,害得他几乎失掉这个客户,只好一再向客户道歉自己失察未能发现许克隐瞒那段创业经历。许克不解,说创业经历应该对担当那个职位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为什么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拒之门外?猎头很气愤地说我费了那么大的劲从一开始就教你隐瞒创业经历,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吗?如果你追求的是更高薪水或更高职位外企总还能想办法满足你留住你,但如果你追求的是自己的事业外企怎么可能容得下你呢?最后又来了句,客户那个副总裁很老练的,人家看出来你的心已经“野”了……
没人知道许克当时心里究竟是怎样一种感受,原来无论家猪变成野猪还是野猪变成家猪都是如此之难,猪圈的门就这样对他永久关上了,只因为那段野猪生涯已经给他打上了洗刷不去的“野”字烙印,从此再也无缘重回家猪阵营的怀抱。许克的心这下不仅野了而且彻底死了,死心塌地重回山林野下去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动过想回外企或到哪家公司打工的念头。许克从未向曹原透露过这段插曲,曹原一直自以为是凭他那番豪言壮语说服许克留了下来,却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搭档只差一步就开了小差,直到危机过后他仍对那场危机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