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年练就的火眼金睛,我能看错人?你姐这个人冷起来,能穿一身冰铠甲;你呀,热起来敢火烧连营。”
“姥姥,您说话总是这么到位。”鲍雪哈哈笑。“到位管啥用?风一吹就散了。人生不过三餐四季,没谁能拗过命去,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吧。”白静慧叹了一口气。
“我妈的性格怎么不随您呢?”鲍雪问。白静慧说:“窝窝囊囊的像你姥爷。”“我妈可不窝囊,她是嘴懒,不愿意说。我舅舅善于表达像您。”鲍雪为母亲辩解。“又跟我提他。”白静慧瞪起了眼睛。
“姥姥您生起气来,嗓音洪亮,中气十足。根本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你姥姥,好歹也是师范学院声乐系毕业的,那几年的粥不能白喝了。”
“为什么光喝粥?减肥吗?”
“减什么肥?我上大学的时候,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粮票都留给你姥爷了。粥不要粮票,所以我多数时间喝粥。”
“用三年的粮票,换来我姥爷一辈子俯首帖耳,还是您有谋略,算计得长远。”
“他要是真俯首帖耳,我也不会过得这么闹心。”
“您不是闹心,是贪心。我姥爷跟您过这一辈子,您说行的事,他连‘不’这个字的拼音字母,都不敢往外冒。”
“嘴上不说,挡不住伸手往外送啊。”
当年老房子拆迁,政府给了一笔款,戴厚江为此事特意从杭州回来。他做通了父亲的思想工作,又来跟母亲谈。他说,你们都是快七十岁的人了,不要再买什么房子,到杭州来,用这笔钱买个大房子。两代人可以一起住。
戴望溪积极响应:“杭州空气好,不像北京这么干燥。这笔拆迁款在那里买个大点的房子应该够了。”
父子俩的提议被白静慧一口拒绝了。戴厚江问:“为什么?”“老树挪窝伤根。”白静慧说。
晚上老两口躺在**,谁也睡不着。戴望溪说,儿子也是一片孝心。
“狗屁孝心,明摆着是在算计这笔钱。你这人是万年油滑不倒翁。遇到儿子的事,立刻智商归零,愚蠢到家。我不能老了老了,混得连个窝都没有了。”
白静慧转了个身,脊梁对着戴望溪。戴望溪低声劝她:“咱们花钱买的房子,当然还是咱们的家。”白静慧翻身坐起来:“一个屋檐下住着两家人,你说谁当这个家?我还是朱敏?”“当然是你了。”戴望溪和稀泥。
“我看你是舒坦的日子过够了,想过一下鸡飞狗跳的生活,赶紧去,我不拦着也不奉陪。”
“你这人,好好的,怎么说翻就翻呢?”
白静慧翻身问他:“哪好了?怎么好了?”
戴望溪翻了个身,脊梁对着白静慧,他叹了一口气说:“你这么说话,儿子听了该多伤心?”“你要是答应他,就彻底伤了我的心。”白静慧的口气很强硬。
白静慧自作主张,用这笔拆迁款,买了一处二手房,戴厚江为这事很生母亲的气。时隔不久,他又生出新的想法,怂恿父亲去探母亲的口风。
戴望溪跟白静慧商量:“厚江要送小雨出国读书,连吃带住一年得十几万呢,不是个小数目。”白静慧说:“他有钱送就送去。”
“他刚贷款买了房,哪还有钱?”
“我们也没有这笔钱。”
“咱们不是有三十万理财的钱吗?取出来,一年十万,正好够付到孙女考大学。”
“老戴,我跟你说,咱们只担负儿女接受教育的责任,厚江大学本科毕业,澄澄研究生毕业,咱俩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他们的儿女应该他们自己承担责任。你别狗揽八泡屎,什么事都往自己的筐里捡。他有他的高标准,我有我的严要求。你愿意牺牲,自己牺牲去,别拉着我陪葬。这笔钱你想都别想。”
白静慧恼了,砰的一声摔门出去了。
白静慧和儿子最终闹翻是在戴望溪的灵堂上,房间里处处弥漫着老伴的气息,人已经驾鹤西去。白静慧看着他的遗像,心中的苦弥漫到嘴角。
戴澄澄倒了一杯**茶给母亲:“喝一口吧,您嘴唇都裂了。”白静慧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妈,后面的事情您想过没有?”戴厚江问。“活一天算一天,有什么可想的?”白静慧回答得无精打采。
“您伺候我爸这么多年,现在,我爸走了,您跟我去杭州。那里空气好,没事到西湖边上转一转。精神马上会好起来。”
“我走了,这个家怎么办?”白静慧问。
“北京现在房价这么火爆,您把房子卖了,揣着钱到我那儿,我给您养老送终。”
听到“卖房”两个字,白静慧立刻警惕起来。戴澄澄不同意卖房,她说,这房子里有爸爸生活过的痕迹,坚决不能卖。她要白静慧跟她去深圳,什么时候愿意回来看看,还有个家在这儿。
白静慧说:“我哪儿也不去,你们想看我,就回来看一眼。我有小雨和小雪陪着不寂寞。”
戴厚江的脸色沉下来,闷头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白静慧说:“我不是傻子,你把你的话下面的那层意思,痛快说出来吧。”
戴厚江犹豫片刻一咬牙还是说了:“我谈成了一笔很好的买卖,需要启动资金四百万,跟银行贷款,要有物品做抵押。我杭州的房子没有北京的房子值钱,妈,您就帮我个忙,用这房子做个抵押。”
白静慧炸了:“我就知道,你没憋着好主意。你爸尸骨未寒,你就打房子的主意。你想把我往哪赶?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戴厚江不以为然地说:“抵押又不是卖,您急什么?”白静慧质问:“生意赔了呢?”
戴厚江不满地说:“您怎么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