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站在囚笼前,手快得出奇,根本就看不清拈箭搭弓引弦的一串动作。
豹子看到这儿微微闭上眼睛,稍微比划了一下弓在自己手里的效果。
那只熊咆哮着向领头的冲过去,那个人连珠三箭射出,射穿了熊的左右眼,最后一枝则没进它怒张的大嘴里。
能在北相做到百夫长,必定是有过人之处的——但他没有想到,这只熊要害挨了四箭,还是迎着面门,直扑了上来。
那人向后仰,脚一勾笼子,连人带笼子翻转半圈,熊吻本来要咬在头上,被这么一滑往前扑了一尺。这下子那人的脑袋正对着熊的心窝,他双手死死抓着那支箭向里一捅,那只熊自身的前扑之力划开了它自己的肚子,肠子内脏哗啦啦流了那人一身。
那人惊魂未定的从熊尸下撑出来,扶着笼子,正要开口,手下的兄弟们一起大叫——他猛回头,就看见一张巨口向着咽喉咬来,熊嘴里还带着自己的箭。
每个人都听见了一声惊心动魄的“喀喇”声。
他们冲过去,带着惊惧乱刀齐下,把那只熊砍成了乱糟糟的一团。
这一切发生的非常快,结果是八死,五个重伤,六个轻伤,而且失去了头目。
更可怕的是,天快要黑了。
“轮流守夜,明早下山。”刚才的什长自动取代了百夫长的位置,他擦了擦汗:“幸好我们还有一堆火……只要加柴就可以。”
他们选择的宿营地确实是附近最好的地方,可是刚才神秘少年升起来的那堆火,又一次被大雪块压灭了,连帐篷、铁锹和简易的锅具也不见了。
空地上写着几个大字:山神说,开始流血了,就要一直流下去。
没有痕迹,没有脚步,空****的山,黑夜正在压着头顶盖下来。
什长回过头,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你们到底干什么了?“
另一个指了指笼子:“他进了莫哭村,大人说……大人说……大人说这片山说到底是宁家的地方,那些山民不会把他交给我们的。所以我们趁夜放了一把火。”
“没有留活口?”
“没有留活口。”回答的那个试图安慰他:“山神这东西,是骗小孩子的,你不会相信吧?”
“住口!”什长激灵打了个寒战,扫视了一眼他的同伴:“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把陈怀旧带回去,即使真有山神要和我们作对,我们还是要把他带回去。”
他们并没有能够完成命令,这一夜以及之后的故事就是《豹子王》著名的第一章——《最后一个山神》。
即使是在吵闹的城镇里,每天深夜依然会有这样一个时刻——忽然一下子,你所生活的那个世界消失了,耳朵开始依靠本能捕捉那些被遗忘了的声音,虫鸣声不再像是来自于花盆,而像是来自于丛林;漏水声不再像是滴答在破面盆上,而像是一株松针上的露珠落向滑腻腻的青石。没有风的夜晚,你觉得隆隆而过的车轮像是穿过旷野的风,有风的夜晚,你觉得巷口狂吠的犬声如豹。这就是“闹山”了,山神在每一个人的掌心留下了亘古的烙印,极少数的幸运者会发现,他的掌纹和某棵树的树纹,是一模一样的。
如果你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那么,可以读一读豹子王的故事。
大山说,如果杀死了你的猎物,要么吃掉它,要么带走它。当大量的鲜血渗入地下,沉睡着的山魅就苏醒了。山魅是豹子王的耳朵和眼睛,它们住在大树须根上的树瘤里,出生的时候像一只蝴蝶,渐渐地长成一只蝙蝠。
山魅喜欢逆着血液流淌的方向飞舞,如果血流得足够多,它们就会唤起来贪睡的山风。山风像个坏脾气的小孩子,它们在生气的时候大声喊着:“杀——杀——杀——”到了晚上,玩累了,它们会喊,“饿——饿——饿——”
有这样一个夜晚,莫哭村的山魅们一起醒了……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一个百人队被山魅驱赶着的、饥饿的猛兽逐一吞噬的故事。它非常血腥,又血腥到丝毫没有感情,最重要的是和《豹子王》后文的光明基调和轻松行文非常不搭,以至于青城重印的书商们几次删节了原始版。不过最终它被保留下来了,因为很少能看到这样详细真实的野兽吃人的全过程,有些胆小的孩子甚至说,听见了狼牙滑过后颈骨那一刹那的摩擦和碎裂声。
这个开头被讨论了很久,大多数人断定它是伪作,也有极少数人坚持它就是最初的版本。证据在第一卷的结尾——
滚烫的血溶化了冰雪,坚硬的泥土似乎变得松软了一点,太阳照常升起,然后惊讶地发觉,有一株嫩绿的小草误以为这是个春天,傻头傻脑地从尸骸堆中抬起头来……
小英子双膝跪下,轻轻地抚摸着那株过于细嫩的幼草,它的左边一点点就是什长的半具尸体,仅剩下的一只眼睛一直在死死地盯着这株草。
据说,一只垂死的野兽如果一直死死地盯着一颗种子看,它的灵魂就会发出芽来,长出来的那棵草或者那棵树就会像它魂魄的样子。
“你觉得这像什么?”小英子小声说,生怕惊扰了小草的魂。
“像个姑娘。”豹子说出了答案。
“豹子,我不恨他们了,我忽然觉得,他们不是坏人。”小英子认真地转过头。
“他们杀了莫哭村一百四十多个人,连吃奶的孩子都没放过。”豹子粗声粗气,不满英子的态度,“这还不是坏人,什么才是坏人?”
阳光打在英子脸上,她静静地跪在尸骸堆里,这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死人,可她一点儿都不怕,只是有种说不清的难过,她忽然开口,声调很奇怪,像是在模仿另外一个女人:“这一百年来,杀人者和被杀的,都有着同样的灵魂。”
别说豹子目瞪口呆,英子自己也捂着嘴巴,好半天才嘿嘿一笑:“写书写多了,搞串了,你别管我。”
“英子你太厉害了,你现在说话,我没有一句听得懂。”豹子踢了踢笼子,自己挠头,“哎,这个人运气倒是好,一直躲在笼子里,反而没事。你说,拿他怎么办呢?”
英子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豹子的肘部:“豹子,他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陈怀旧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