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浸透了冰水的纱,沉甸甸地覆盖着无边的芦苇荡。每一步都陷在湿滑的淤泥和盘结交错的根系里,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嗤”声。林晚几乎是用整个身体拖着胤禩往前挪,受伤的左腿早己麻木,只凭着体内那股诡异力量支撑下的一股狠劲,才没有立刻倒下。
胤禩比她预想的更沉。昏迷中的人毫无着力点,大半重量都压在她未受伤的右半边身子上。他的头无力地垂在她颈侧,微弱的呼吸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后,那热度与他身体冰冷的触感形成诡异反差。林晚只能尽量将他手臂绕过自己肩膀,一手死死攥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拄着那根越来越不顶事的树枝,在及腰高的枯苇中蹚出一条歪斜的路。
体内的冰冷力量——黑衣人所说的“祖灵之息”——在晨曦的微光和远离人群的荒野中,似乎变得更加活跃。它不再仅仅是奔流,而是开始以一种更复杂、更隐晦的方式与她的感官结合。她“听”到远处雾气中野鸭振翅的细微频率,“闻”到泥土下冬眠虫豸的气息,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背后遥远方向,那些属于人类活动的、嘈杂而充满恶意的“波动”正在重新集结、扩散。追兵没有放弃,网正在收紧。
更让她心悸的是,这股力量与胤禩之间,似乎建立了一条无形的通道。哪怕不主动接触,她也能模糊感知到他体内气息的流转——虚弱、混乱,却顽强地护住心脉,而心脉深处,似乎蛰伏着另一股更加晦暗、更加古老的东西,与她体内的“祖灵之息”同源,却又截然不同,带着浓重的、属于这个王朝末代皇子的怨愤与不甘。正是这股东西,之前引动了能量倒灌,也吸引着此刻她体内的蠢蠢欲动。
她必须集中全部意志,才能勉强压制住这种想要再次“连接”、再次“探索”甚至“吞噬”的本能冲动。这感觉让她恐惧,仿佛自己正在变成某种非人的、依靠吸食他人能量或情绪存活的怪物。
“咳……”肩头的重量忽然一动,胤禩发出一声压抑的呛咳。
林晚脚步一顿,心脏猛地一跳。“八阿哥?”
没有回应。但紧接着,她感觉到肩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虽然力道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胤禩的头动了动,睫毛颤动,似乎竭力想要睁开眼,却只掀开一条细缝,露出一点茫然涣散的眸光。
“……冷……”他吐出模糊的气音,牙齿在轻微打颤。
林晚环顾西周。雾气茫茫,芦苇无边,不知身处何地,也不知距离所谓的“圣山”还有多远。胤禩的状况不能再拖了,失温、伤口、还有体内那不明毒素的残余,任何一样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她咬着牙,又往前挪了十几丈,终于在一处略微干燥的土埂后面,发现了几块被洪水冲来的、半掩在泥里的嶙峋怪石,勉强可以遮挡一些风寒。
她小心地将胤禩放下,让他背靠着一块最大的石头。他立刻蜷缩起来,脸色青白,冷汗涔涔,伤口处又开始渗出淡淡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林晚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没有火,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她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盒——阿芙蓉膏。
甜腻浓烈的气味在清冷的晨雾中散开,竟带来一丝诡异的、令人眩晕的暖意。林晚盯着那深褐色的膏体,指尖冰冷。用它吗?用它暂时压下胤禩的痛苦和高热,换取一点宝贵的喘息和行动时间?
胤禩似乎也闻到了那气味,紧闭的眉头蹙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抗拒的呻吟,头微微偏开。
连昏迷中都在抗拒吗?林晚的心沉了沉。她想起养蜂夹道里,他提及“药石罔效”时的眼神,想起他宁可承受寒毒折磨也不愿完全依赖那碗“养荣汤”的隐忍。他是否……早就知道这东西的存在?甚至,知道它的来源和真正的用途?
父亲……御前侍卫林德海……慈父?棋子?还是被利用而不自知的工具?
“呃——”胤禩忽然痛苦地弓起身,左手无意识地抓向胸口伤口,指尖抠进皮肉,渗出更多血珠。
不能再犹豫了。
林晚狠下心,用指甲抠下米粒大小的一点阿芙蓉膏,迟疑一瞬,却没有首接抹向胤禩的伤口或嘴唇。她将那一点膏体,轻轻涂在了自己右手手腕内侧,紧贴着脉搏的位置。